五月初，天已经开始热了。
李好在面粉厂上班也已经快半个月了，面粉厂每天早上七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二十八块钱。
面粉厂的车间里到处是面粉，空气里飘着细白的粉尘，机器一开，轰隆隆的，说话全靠喊。
李好第一天进去的时候被呛得咳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全是白蒙蒙的一层，活像个面人。
李好下班后照常关了机器走到外面去拍身上的面粉。
白色的粉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头发丝里、眉毛上、衣服的褶皱里，全是面粉。
她使劲拍了拍，还是拍不干净，索性不拍了，拎起布包往外走。
只不过李好刚走出厂门没几步，就看见前面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旁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依旧油光锃亮的头发，依旧是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程磊靠在自行车旁，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李好皱了皱眉，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没打算理他，绕开就走。
“李好。”程磊喊她的名字。
李好没理他。
结果程磊推着自行车跟上来，两个小跟班一左一右，像两条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李好，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特意来找你的，你给个面子行不行？”程磊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侧身拦住了李好。
“程磊，你有病是吧。”李好停下脚步，看着他道。
程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跟班，那两个人挤眉弄眼地笑了笑，很识趣地往后撤了几步，退到巷口的柳树底下。
程磊把自行车停在一旁，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一些，道：“李好，我没别的意思。我是真的喜欢你。从上学期到现在，我没变过。以前你看不上我，那是应该的，你家条件好，你哥是军官，你长得又漂亮，成绩也好。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家里出那么多的事，你需要人帮，我也是真的想帮你。”
“反正我爸说了，等我毕业，就给我安排进厂，正式工，铁饭碗。我家有三套房子，随便你挑。你要是嫁给我，你嫂子你侄子，我一块养。你不用在面粉厂受这个罪，反正我养你一……”
“说完了没有？”李好打断了他。
程磊愣了一下。
李好抬起头看着他，道：“好狗不挡道。”
她侧身就要走。
程磊伸手拦住了她，手臂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李好看着横在面前那条手臂，又看了看程磊的脸，道：“你给我让开。”
程磊不仅没让，反而抓起了李好的手腕。
“你干什么？”李好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跟你说话呢，你走什么？”程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往里带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道：“李好，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别……”
李好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松开。”她道。
“我说松开你没听见？”李好见他不为所动，便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去，用力往外掰。
程磊吃痛，脸色变了一下，松开了。
李好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但她的手腕上多了几道红印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程磊甩了甩被她掐疼的手腕，有些烦躁地说道：“你怎么这么犟呢？”
李好没理他，转身就走。
“李好！”程磊在后面喊了一声，大步追上来，又拦在她前面。
巷口的梧桐树底下，那两个跟班看见这边动静大了，互相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过来，但程磊没叫他们，两个人就没动，只是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好站住了，看着程磊。
“我想干什么？我想帮你！”程磊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程磊道：“你家房子的事，你还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我四叔就在房管部门工作，我问过他了，你们家这个情况，房子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收走的。李好，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嫁给我了……”
“嫁给你？”
李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程磊有些自豪地说道：“嫁给我怎么了？我哪点配不上你？我家有钱，我爸有关系，我以后的工作什么都安排好了。”
但他不忘打压李好道：“可现在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你现在只不过是面粉厂的临时工……”
李好抬起头看着他。
程磊被她这个眼神看得顿了一下，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语气又缓了下来，道：“李好，我不逼你的。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来找我。”
李好没再说话，但程磊以为她是被自己说心动了。
于是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李好的胳膊，想把她拉到自行车那边去。
李好甩了甩手，不耐烦地说道：“你别拉我。”
程磊依旧我行我素，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哄的意味：“李好，我送你回去吧，你坐我自行车，我新买……”
话没说完。
李好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傍晚的空气里响得有点突兀。
有些面粉厂下班经过的工人也都朝这边看来了。
程磊的头歪向一边，愣住了。
“你打我？”他的声音低了，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愤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好看着他，道：“我打的就是你。”
程磊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李好的眼神变了，变得不那么笃定了，甚至有点狼狈，还有点不甘心。
“你给我让开。”李好十分不耐烦地说道。
程磊道：“我要是不让呢？”
程磊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想再去拉李好的手，不过他的手还没碰到李好的肩膀，一个声音从巷口炸开了。
“程磊你干什么！”
李好偏头看过去，周向东和沈敏正站在巷口。周向东手里拎着一个纸盒，纸盒上系着一根淡蓝色的缎带，打成了一个蝴蝶结。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程磊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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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只手，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沈敏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拎着东西，她的表情不像周向东那么激动，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也不太好看。
周向东三两步跨过来，挡在李好和程磊中间。
他比程磊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那儿像一堵墙，眼睛瞪着程磊，道：“你手往哪儿放呢？”
程磊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表情从难堪变成了不屑，把手放了下来，插回裤兜里。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调子，道：“周向东，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沈敏走到李好身边，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几道红印子，又看了一眼程磊。
沈敏没说话，她拉过李好的手，低头看了看那些红印子，然后又掏出手帕，给李好擦了擦手。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程磊，说道：“听说程厂长想竞选市一工业局局长，我看他把儿子管成这样也是没有必要了。”
程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他爸从高一时就嘱咐他，不让他惹到隔壁班新转来的沈敏。
很简单，沈敏他爸是市一工业局局长，他爸想往上升就不能得罪领导。
他今天要惹了沈敏，他爸非得打死他。
程磊偏头看了一眼巷口梧桐树底下那两个跟班。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前挪了好几步。
程磊朝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算了”。
他转过身，走到自行车旁边，把撑脚踢开，跨上去。
程磊骑出去几米，忽然停了下来，他不死心地回头道：“李好，我说的事，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便骑着自行车一溜烟的跑了，两个跟班对视一眼，小跑着跟了上去。
巷口安静下来。
周向东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手还攥着那个纸盒。
周向东道：“什么东西啊？他谁啊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向东。”沈敏叫了他一声。
周向东闭上了嘴，但还是气呼呼的，胸口一鼓一鼓的。
沈敏没再理他，转身看着李好。她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拉住了李好的手。
李好的手有点凉，沈敏的手也不热。
周向东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盒，又把纸盒举起来，举到李好面前。
“李好，生日快乐。”周向东道。
李好愣了一下，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但她好像差点给忘了。
李好声音闷闷的说道：“谢谢你们。”
沈敏摇了摇头，没说话。
周向东一边说，一边把纸盒塞进她手里道：“咱们什么关系？还用得着谢。”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李好问道。
周向东道：“我俩本来打算直接去你家，但是走到半路碰见晓琳了，她说你在这儿，我们就干脆来找你了。”
三个人一起走出巷子，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地往前移。风吹过来，将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