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上报朝廷,便是官爷发现祥瑞。”
“这功劳,学生不敢抢。”
瘦脸官吏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松开。
发现祥瑞。
这四个字太香。
最近长安各署都在找祥瑞。
有人献白雀升官。
有人献异麦得赏。
他在太学收一头破驴,本来只能换几吊钱。
可若变成祥瑞,上头一高兴,官位就动了。
朱祐看着刘秀,嘴巴张了半天。
这还是那个被踩鞋都忍着的文叔?
昨晚沙盘上,刘秀说先抓领头的。
现在没抓人。
他抓的是对方的贪心。
瘦脸官吏咳了一声。
“你这话,可有凭据?”
刘秀把契书递过去。
“郭氏子弟、脚行伙计皆可作证。”
“陆博士也可作证。”
陆长生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比一车竹简都稳。
瘦脸官吏看了陆长生一眼。
他听过白日太学门口的事。
许子威被这个年轻博士骂得下不来台。
唐祭酒还真把人录用了。
这种人,暂时别惹。
瘦脸官吏把契书收好。
“来人!”
“把祥瑞牵走。”
“送往未央宫外署。”
“请太学祭酒开具文书,上报朝廷!”
太学吏愣了。
“这……真报?”
瘦脸官吏一脚踹过去。
“废话!”
“祥瑞误了,你担得起?”
灰驴被牵走了。
走出几步,它忽然停下,后腿一抬。
一坨热乎的东西落在太学廊下。
瘦脸官吏脸绿了。
朱祐捂着嘴,差点憋死。
陆长生瞥了刘秀一眼。
“祥瑞挺实在。”
刘秀低头。
他也快绷不住了。
唐昌很快被惊动。
老祭酒披着外衣赶来,听完前因后果,半天没开口。
许子威也来了。
听到“战驴祥瑞”四个字,脸非常黑。
“胡闹!”
“太学乃教化之地,岂能以驴为瑞!”
瘦脸官吏不乐意了。
“许博士这话不对。”
“王命新政,万物归官。”
“此驴既归官,又有护粮旧名,正合新朝德运。”
“你拦着上报,是不认新政?”
许子威被堵得脸发白。
这话太脏。
谁接谁倒霉。
唐昌拄着手杖,嘴角压了又压。
最后只吐出一句。
“写文书。”
许子威急了。
“祭酒!”
唐昌看向他。
“你来写?”
许子威闭嘴。
半个时辰后。
太学文书盖印。
瘦脸官吏捧着文书,牵着灰驴,带人浩浩荡荡往宫城方向去。
郭况也被找来作证。
他看着那头白天坑了他三百钱的灰驴,整个人都麻了。
“这不是刘文叔那头破驴吗?”
瘦脸官吏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什么破驴?”
“这是祥瑞!”
郭况捂着脑袋,不敢吭声。
朱祐在后面笑得肚子疼。
刘秀看着那群人远去,袖里的手慢慢松开。
驴保不住。
但这口气,出了。
而且这把火,会烧到更上面。
陆长生站在他身边。
“心疼?”
刘秀点头。
“心疼。”
“那驴还能赚钱。”
陆长生抬手,戒尺敲在他后脑。
“格局小了。”
刘秀捂住头。
“先生,驴没了。”
“仇人也快没了。”
刘秀一怔。
当天午后。
宫城外的官道上出了大事。
那头被称作祥瑞的灰驴,走到半路忽然倒地。
口吐白沫。
四蹄一蹬。
死了。
瘦脸官吏捧着文书站在路边,腿当场软了。
太学祭酒的印在文书上。
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祥瑞没送进宫,死在宫门外。
这不是祥瑞。
这是欺君。
更要命的是,灰驴肚子里被查出旧疾,脚行伙计吓得全招了。
“这驴本来就病过!”
“刘文叔买时便便宜!”
“我不敢说啊!”
廷尉府的人来得很快。
瘦脸官吏被锁走。
太学吏被锁走。
连贪功冒进、强行盖印的两个署吏也被拖走。
许子威站在太学门口,看着铁链拖过青石板,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唐昌扶着门框,半天没讲话。
他突然明白了。
陆长生从头到尾没出手。
刘秀也没骂人。
一头病驴,几句新政好话,一张盖了印的文书。
然后官吏自己把脑袋塞进套里。
邓禹站在人群后,看这情况。
白日斗鸡,赢的是田五。
今日献驴,坑的是官府。
陆博士教的东西,真能杀人。
朱祐却爽得满脸通红。
“文叔!”
“你看见没?他们被锁走了!”
刘秀看着瘦脸官吏被推上囚车。
心里那口气散了些。
可散完之后,空得厉害。
灰驴没了。
钱粮路断了。
太学束脩翻倍的新令还在。
陆长生从他身后走过。
“爽吗?”
刘秀低声。
“爽。”
“亏吗?”
“亏。”
陆长生停下。
“记住。”
“有时候赢一局,不一定拿回东西。”
“能让对面赔命,也算赢。”
刘秀低头。
“学生记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挤进人群。
“文叔!”
刘秀转身。
那是南阳来的家仆。
衣服破了,鞋上全是泥。
家仆跑到刘秀面前,双手递上一封信。
“家里急信。”
“王莽加税,乡里清查王田。”
“刘家田产被封了。”
“叔父让小的告诉公子……”
“束脩银钱,往后寄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