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国先看钱粮。”
“家里有米,人才有脸谈礼。”
“兜里没钱,宗室也得租驴。”
这话落下,屋里炸了。
有人笑。
有人低头。
刘秀按着账本的手停住。
这句话不体面。
却实在。
比许子威那些天命礼制扎人多了。
陆长生讲了半个时辰。
从一斗米多少钱,讲到一个县令怎么靠秤吃人。
从驴车运货,讲到军粮入仓。
没有一句引经据典。
可每句话落下,都能砸到人饭碗上。
邓禹原本抱着胳膊,后来慢慢坐直。
朱祐啃了一半的饼停在嘴边,忘了嚼。
门外有两个博士路过,本想听笑话。
听到“仓曹做假账,一千石粮能饿死三百户”时,脚步也停了。
其中一个老博士额头冒汗。
他兄长就在郡里管仓。
这新来的年轻博士,讲的不是书。
讲的是官场底裤。
下课钟响。
屋里没人动。
陆长生把炭笔丢下。
“散。”
众人这才回过神。
刘秀收好账本,低头往外走。
刚出舍门,几个衣着鲜亮的学子堵在廊下。
领头的叫郭况,家里跟新朝官吏沾亲,平日最爱拿寒门取乐。
他手里捏着一串新钱,晃得哗啦响。
“刘文叔。”
刘秀停住。
“郭兄有事?”
郭况笑了一声。
“听说你那头驴不错。”
“借我用两日。”
刘秀皱眉。
“今日已经租出去了。”
郭况把三枚小钱扔到刘秀脚边。
“够不够?”
旁边几人哄笑。
“三枚钱,租你那头破驴,是给你脸。”
“你不是会算账吗?快算算,赚了没?”
刘秀弯腰,把钱捡起来,递回去。
“郭兄,驴是我与人合买,价钱不能坏规矩。”
郭况没接。
“规矩?”
他抬脚踩住刘秀的鞋尖。
“你一个破落宗室,跟我讲规矩?”
刘秀的手停在半空。
鞋尖被踩得变形。
廊下不少学子停住看热闹。
没人出声。
郭况家里有人在新朝任官。
刘秀穷,背后没人。
这场热闹不用猜结局。
邓禹要上前,被朱祐拉住。
“别急。”
朱祐压着嗓子。
“在太学动手,要被除名。”
刘秀把钱放到旁边案上。
“郭兄若真要租,按市价来。”
郭况脸沉下去。
“我今日偏要三枚钱租。”
“你给不给?”
刘秀袖里的手收紧,又松开。
这个亏,他能吞。
一头驴而已。
太学名册不能丢。
南阳家里还等着他读出个前程。
忍一忍,账能再算。
陆长生站在廊柱后,看完了全程。
刘秀这份忍,能活命。
但乱世里,只会忍的人,会被人踩到骨头里。
这几个富家子弟不算坏透。
就是欠收拾。
收拾这种人,拔剑浪费。
用钱更疼。
陆长生走了出去。
“租驴?”
郭况转头,看见陆长生,先愣了一下。
“陆博士。”
语气还算客气。
毕竟刚才那堂课,把丙三舍镇住了。
郭况却不怕。
博士再厉害,也是教书的。
他家里有人。
陆长生看向刘秀。
“你的驴在哪?”
刘秀低声开口。
“东市脚行。”
“带路。”
郭况笑了。
“陆博士也要管租驴?”
陆长生看他。
“你租不起。”
郭况脸一热。
“笑话。”
“长安还有我郭况租不起的驴?”
半炷香后。
东市脚行。
一头灰驴拴在木桩边,正低头嚼草。
毛色杂,耳朵缺了一角。
看起来平平无奇。
郭况身后几个富家子弟笑得直不起腰。
“刘文叔,这就是你的宝马?”
“这驴走两步会不会散架?”
脚行的伙计也尴尬。
刘秀站在旁边,耳根有点红。
这头驴确实普通。
买时还少了半吊钱。
陆长生绕着灰驴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驴背。
灰驴打了个响鼻。
陆长生点头。
“好驴。”
全场一静。
刘秀都愣了。
郭况笑出声。
“陆博士,你没见过驴?”
陆长生指着驴耳朵的缺口。
“看见这个口子了吗?”
郭况凑过去。
“怎么?”
“祖上战场留下的。”
郭况笑声停住。
“驴还有祖上?”
陆长生一本正经。
“当然。”
“此驴祖上,曾替汉军运过军粮。”
“过河不惊,入火不退。”
“到了它这一代,血还没断。”
脚行伙计嘴张了张。
这驴是他去年从乡下牵来的。
祖上干过什么,他这个卖驴的都没听过。
可陆长生讲得太稳。
稳到伙计差点怀疑自己卖亏了。
郭况身边一个富家子弟迟疑。
“真的假的?”
陆长生没理他,弯腰摸了摸驴蹄。
“蹄厚,筋硬。”
“拉货只是下等用法。”
“若遇险路,它能认坑。”
“若遇盗匪,它能记路。”
“若主人晕倒,它还能把人驮回家。”
刘秀站在旁边,脸都快绷不住。
这话他听着都心虚。
灰驴又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郭况一脸。
郭况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黑。
旁边人却更信了。
“这驴挺有脾气。”
“有灵性。”
“难怪刘文叔平日舍不得租。”
郭况被架住了。
刚才他大话放得太满。
现在若说不租,就成了怂。
他咬牙。
“多少钱?”
刘秀刚要开口。
陆长生先伸手。
“一日三百钱。”
刘秀差点咳出来。
平日三十钱都算高。
郭况瞪圆了眼。
“三百?”
陆长生点头。
“少了不租。”
郭况怒了。
“你抢钱?”
陆长生看向灰驴。
“这驴若跟你出门,名声要受损。”
“加钱,合理。”
脚行门口一片憋笑声。
郭况脸涨得通红。
刘秀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邓禹和朱祐赶来时,正听见这句。
朱祐当场捂住嘴。
邓禹看着陆长生,心里只冒出两个字。
真损。
损得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郭况从怀里掏出钱袋,狠狠砸在案上。
“三百就三百!”
陆长生抬手拦住。
“先签契。”
“若驴掉毛一撮,赔百钱。”
“瘸一蹄,赔一贯。”
“惊吓过度,三日不吃草,赔五贯。”
“若死了。”
陆长生停了一下。
郭况盯着他。
“怎样?”
陆长生拿起笔。
“按战驴后裔算,赔你家半座宅。”
脚行伙计手里的草料当场掉了。
刘秀抬头,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
“闭嘴。”
刘秀把话吞回去。
郭况气得发抖。
可周围人都在看。
刚才踩刘秀鞋尖那点威风,现在全卡在这张契上。
签,肉疼。
不签,丢人。
郭况一把夺过笔。
“签!”
几个富家子弟跟着凑钱。
生怕这头“战驴后裔”真被别人租走。
契书一式两份。
钱袋落在刘秀手里时,很沉。
刘秀低头看着那串钱。
这数目,够他交一段时日的束脩。
郭况牵着灰驴走出几步。
灰驴突然停住,扭头啃了他袖口一口。
撕拉。
一截布没了。
脚行门口爆出笑声。
郭况拽着驴绳,脸黑得能滴水。
“走!”
灰驴不走。
郭况又拽。
灰驴后蹄一抬,正好踢翻旁边的水桶。
水泼了郭况半身。
朱祐终于笑出声。
“战驴发威了!”
郭况转头怒骂。
“谁笑?”
陆长生拿着契书。
“别吓它。”
“惊吓过度,五贯。”
郭况立刻闭嘴。
他牵着驴,湿着半身,一步一滑地往街口走。
围观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刘秀捧着钱袋站在原地。
刚才那股憋在胸口的闷气,散得干干净净。
可散完之后,又有点发沉。
先生没替他骂人。
也没替他动手。
却让郭况花十倍价钱,把自己套进契里。
这比打一顿还狠。
刘秀把钱袋收好,朝陆长生行礼。
“多谢先生。”
陆长生抬手,用戒尺敲在他脑袋上。
刘秀捂住头。
“先生?”
陆长生把契书塞给他。
“做生意还受气。”
“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刘秀被骂得说不出话。
邓禹和朱祐站在旁边,互相看了一眼。
这位陆博士,跟许子威完全不是一路人。
许子威教人低头背书。
陆长生教人把对手坑到掏钱。
还让对手自己签字。
这活儿,太阴了。
朱祐凑过来。
“先生,您还收学生吗?”
陆长生看他。
“你已经是。”
朱祐一拍脑袋。
“对哦。”
邓禹忍着笑,向刘秀递了个眼色。
“文叔,今晚东市斗鸡。”
刘秀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