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平恩侯府已经炸了锅。
老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礼单,嗓子喊哑了。
“迎亲的马呢?”
“红绸别挂歪!”
“谁把喜饼放到门槛边了?等着新郎官一脚踩碎吗?”
后厨那边更乱。
许广汉拄着拐杖,在院里来回转。
他昨晚没怎么睡。
不困。
也不敢困。
刘景珩成婚这事,他等了三年。
三年前灞桥送人,他抱着马腿哭得没脸没皮。
三年里,边关每来一封信,他都要先摸信封,摸完又不敢拆。
怕里面写军功。
更怕里面写伤亡。
如今人回来了。
还要娶媳妇了。
许广汉觉得自己这口气总算撑到了地方。
霍水仙从内院出来,手里拿着喜服腰带。
“爹,您别转了。”
许广汉摆手。
“我不转,心里慌。”
“您昨晚就吃了半碗粥。”
“今日忙完再吃。”
霍水仙不肯。
“先喝点热汤。”
许广汉刚要躲,陆长生从廊下走过来。
“喝。”
一个字。
许广汉立刻接碗。
老钱看得直叹气。
侯爷如今是皇亲国戚,见陛下都能坐着说两句家常。
可少爷一开口,侯爷还是当年杜城狱那个小牢头。
刘景珩在屋里被折腾得快疯了。
喜服穿了三遍。
腰带系了四回。
许平君亲自盯着,刘奭在旁边拿着册子念流程。
“出门三步,不可回头。”
“入大将军府,先拜岳父。”
“迎新妇上车,不许嬉笑。”
刘景珩听得头皮发紧。
“奭儿,你能不能别念了?”
刘奭抬头。
“表哥,昨日你敬茶练了五遍,三遍差点把茶泼到自己袖子上。”
刘景珩憋住。
“那茶太满。”
许平君抬手敲了一下他后背。
“今日你敢闹,别怪姑姑让你当着满城人重新拜。”
刘景珩立刻站直。
“我不闹。”
门外传来陆长生的声音。
“别信。”
屋里静了一下。
许平君没忍住笑。
刘景珩扭头。
“爹,今日我大婚,给点面子。”
陆长生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他那身红衣。
“面子靠自己挣。”
刘景珩低头看了看衣摆。
外头锣声响起。
迎亲该走了。
许广汉拄着拐杖跑过来,跑到一半被霍水仙拦住。
“爹,慢点。”
“我慢不了。”
许广汉走到刘景珩面前,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褶子。
拍着拍着,手停住了。
“真长大了。”
刘景珩喉咙堵了一下。
“祖父,等我把昭宁接回来。”
许广汉忙点头。
“接回来,接回来。”
他又压低嗓子。
“别顶嘴,别耍贫,卫登今日要是骂你,你就忍着。”
刘景珩还没开口,陆长生从旁边补了一句。
“他敢顶,卫登能当场把他绑门柱上。”
许广汉瞪他。
“今日大喜,你少吓孩子。”
陆长生看了刘景珩一眼。
“他不吓不长记性。”
迎亲队伍出了门。
长安街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指着刘景珩脸上的疤小声议论。
“这就是斩千户那个?”
“平恩侯府的小公子?”
“以前不是说他只会翻墙偷糖葫芦吗?”
“人家去塞外活了一圈。”
刘景珩听见了。
没回头。
以前他听这种话,早就要回一句。
今日不行。
今日他得稳。
大将军府门前,卫登站在台阶上。
卫昭宁坐在屋内,门帘放着。
刘景珩按礼行拜。
“岳父。”
卫登听见这两个字,脸色绷了一下。
旁边管事低头,肩膀微抖。
大将军这关,终究还是破了。
卫登看着刘景珩。
“今日之后,她若受委屈,我不管你是谁养大的。”
刘景珩抬头。
“我若让她受委屈,不用您动手,我爹先收拾我。”
陆长生站在人群后。
“别拉我下水。”
众人憋笑。
卫登胸口那口气堵了一下,又被堵回去。
这小子还是欠。
但比三年前顺眼多了。
卫昭宁被扶出来时,刘景珩手指紧了一下。
她盖着红盖头,步子稳。
走到他身边时,低声开口。
“十九串糖葫芦,别忘。”
刘景珩也压低声音。
“今日先欠着。”
卫昭宁轻哼。
“成婚还赖账?”
“洞房给你补。”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卫昭宁的手在袖子里掐了他一下。
刘景珩疼得差点破功。
卫登在台阶上咳了一声。
刘景珩立刻闭嘴。
迎亲车队回府。
平恩侯府门口,许广汉早就等不住了。
看见喜车停下,他扶着老钱的手往前挤。
“慢点,慢点。”
“门槛高,扶好了。”
霍水仙站在旁边,心里松了一口气。
娶了卫昭宁也好。
这姑娘能掐他,能怼他,还能让他闭嘴。
往后刘景珩这个小霸王,总算有人压一压。
不用她日日盯着。
拜堂时,许广汉坐在高堂位置上。
坐得端正。
刘弗陵夫妇坐在亲席。
上官凤看着刘景珩牵着红绸往前走,手里的帕子一直攥着。
刘弗陵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别哭。”
上官凤压着嗓子。
“压不住。”
她缺了十六年。
今日坐在这里,已是陆长生给她留的体面。
她不敢争。
也不该争。
刘景珩拜下去时,第一拜给天地。
第二拜给高堂。
他跪在陆长生、霍水仙、许广汉面前。
许广汉的手抖得厉害。
茶盏险些没端稳。
霍水仙接住,递给刘景珩。
“敬茶。”
刘景珩端茶。
“爹。”
陆长生接过,喝了一口。
“嗯。”
刘景珩等了等。
没等到别的。
他急了。
“就嗯?”
陆长生把茶盏放下。
“还想让我哭?”
满堂笑声压不住。
许广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霍水仙接过第二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