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陆长生沉默那几息,他都以为大将军府今天要改口叫亲家了。
许广汉急得把手从嘴上拿开。
“随什么缘啊?”
陆长生看他。
许广汉又捂回去。
霍水仙笑了一下,把刘景珩怀里的糖葫芦抽走。
“罚抄之前,糖没了。”
刘景珩急了。
“娘,那是昭宁的。”
“那你更不能吃。”
刘奭小声补了一句。
“还欠十九串。”
刘景珩转头瞪他。
“你记这么清楚做什么?”
刘奭低头看粮账。
“学账。”
许平君终于没忍住,拿团扇敲了一下刘奭的脑袋。
“少跟你表哥学歪。”
卫登拱手告辞。
“先生,娘娘,臣先回府。”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刘景珩。”
刘景珩立刻站直。
“在。”
“一个月内,不许靠近大将军府后墙。”
刘景珩张嘴。
陆长生拿起一粒花生米。
刘景珩立刻闭嘴。
卫登带亲卫离开。
被踹坏的大门还歪着,亲卫临走前放下一袋银钱。
老钱蹲下捡钱。
这门,踹得值。
卫登一走,许广汉立刻冲到陆长生面前。
“阿生,随缘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
“这怎么能不管?”
“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折腾。”
许广汉急得拍腿。
“那万一折腾没了呢?”
陆长生起身。
“那就是没缘。”
刘景珩站在柱子边,听到这句,反而不急了。
他低头看了看腰上的小鹿木雕。
卫昭宁亲手挂的。
还欠十九串糖葫芦。
一个月不靠近后墙。
又没说不能走前门。
也没说不能让木鸢飞过去。
刘景珩把小鹿木雕塞进衣襟里,悄悄往后院挪。
刚挪出两步。
陆长生手里的花生米已经飞了出去。
啪。
正中他腿弯。
刘景珩扑通跪在地上,袖子里掉出一只新的小木鸢。
木鸢尾巴上,还绑着一张没写完的纸条。
“昭宁,明日……”
后面没了。
刘景珩跪在院里,腿弯还疼,手已经先伸出去,想把木鸢捡回来。
陆长生端着茶盏。
“手。”
刘景珩的手僵在半空。
霍水仙走过去,把木鸢捡起来,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她读完,气得拿木鸢敲他脑袋。
“明日什么?”
刘景珩捂住头。
“明日……明日我抄门禁规矩。”
霍水仙冷笑。
“你写信给昭宁,让她监督你抄?”
许广汉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孩子有上进心嘛。”
陆长生把茶盏放下。
许广汉立刻捂嘴。
还在闭嘴期。
不能说。
可憋得难受。
他这辈子最难的是看孙子挨训还不能插嘴。
刘景珩抬头看陆长生。
“爹,我错了。”
陆长生看着他。
“错哪了?”
刘景珩这次学乖了。
“错在不该写纸条。”
霍水仙差点被气笑。
“重点是纸条?”
刘景珩低头。
“重点是……不该被抓到。”
院里安静了一下。
刘奭把粮账往脸前一挡。
许平君抬手按住额角。
许广汉急得直跺脚。
这孩子嘴怎么就这么欠。
陆长生拿起一粒花生米。
刘景珩立刻改口。
“重点是我不该翻墙,不该私约昭宁姑娘,不该让卫叔父为难。”
花生米停住。
刘景珩松了口气。
陆长生把花生米丢回碟子里。
“抄。”
刘景珩小声。
“多少?”
“门禁规矩十遍,《礼记》三篇。”
刘景珩刚想哭。
陆长生补了一句。
“再加一卷兵法。”
刘景珩抬头。
“为什么还有兵法?”
“方便你下次翻墙之前,会算退路。”
刘景珩愣住。
许平君没忍住,团扇挡住半张脸。
刘奭低声冒了一句。
“大伯这个罚法,很务实。”
许平君拿扇柄敲他。
“你也抄一遍。”
刘奭懵了。
“母后,我没翻墙。”
“你替他开脱,思路太熟。”
刘奭闭嘴。
刘景珩看了他一眼。
好兄弟。
同甘共苦。
可惜刘奭不看他。
东宫太子已经学会明哲保身。
……
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
可刘景珩不是能安分的人。
第一天,他抄门禁规矩。
抄到第三遍,纸上多了两行小字。
“后墙不可越。”
“前门可走否?”
霍水仙发现后,把纸拿给陆长生。
陆长生看完,只添了三个字。
“再十遍。”
第二天,刘景珩没靠近后墙。
他从前门出去,绕了三条街,在大将军府对面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半个时辰。
手里举着一根糖人。
糖人捏的是小鹿。
大将军府门房看得头皮发麻。
这算不算靠近后墙?
不算。
可更吓人。
门房不敢拦,也不敢放消息进去,只能跑去禀报管事。
管事又去禀报卫登。
卫登正在校场看军报,听完后,手里的竹简直接折了。
“他在门口?”
“在。”
“做什么?”
“举着糖人。”
“昭宁出去了?”
“没有。”
“那他举给谁看?”
管事低头。
“小公子说,体察大将军府门前民情。”
卫登半天没开口。
草原诸王内斗五年,他没这么烦过。
刘景珩这个小子,打不得,骂不醒,绕着规矩钻空子。
跟他爹学得不多,老六那套倒是学了半屋子。
卫登把竹简扔到案上。
“关门。”
大将军府正门啪地合上。
刘景珩站在街对面,眨了眨眼。
他把糖人递给身边的小厮。
“记下。”
小厮愣住。
“记什么?”
“卫叔父闭门谢客,说明他怕我。”
小厮差点跪下。
这话要是传进大将军府,他今天回去就得被打包送去边塞喂马。
第三天,刘景珩更离谱。
他没去后墙,也没去正门。
他去了街角茶摊。
坐在那儿喝了一上午茶。
大将军府采买的丫鬟出门,他就问一句。
“昭宁今日可好?”
丫鬟红着脸跑了。
第二个仆妇出门,他又问。
“昭宁爱吃的糖葫芦,是酸一点还是甜一点?”
仆妇扭头就走。
第三个小厮出门,还没等他开口,小厮先喊。
“小公子,小姐今日没出门,也没收信,也没吃糖葫芦,您别问了!”
整条街都听见了。
茶摊老板手一抖,茶汤洒了一桌。
完了。
大将军府的热闹,比东市杂耍还值钱。
当天傍晚,长安城已经传开了。
平恩侯府小公子被禁足。
但禁不住心。
他不翻墙了。
他改守街角了。
消息传到宫里。
许平君听完,差点把茶喷出来。
霍水仙坐在旁边,脸都热了。
“娘娘,这孩子不能再这么放着了。”
许平君点头。
“是不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