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区收缩的速度比前几次都快,边缘卷向内层,沈清弦消失的位置被一层干净的空洞覆盖,外面只剩一层空洞,人影和气息都被隔断。
伏阙的刀贴着沁夜薄片,火线被她按到很低。
“再拦我,我连你一起砍开。”
“你砍我没用,砍进去更没用。”沁夜脸色很白,薄片却没有让,“她没被吐出来,说明她卡在空窗里。你现在冲进去,会把那段时间挤乱。”
“我只听到她没出来。”
“那就闭嘴听下一句。”沁夜的语气冷得发硬,随后又像被自己这句撞了一下,眼神偏了一下,“我刚才慢了半息,她进去前那段没抓全。”
伏阙盯着她,杀意没有退,手里的刀却没有再往前。
“空白缩小了,像井口在合。”路衡贴在石道弯口,声音发干。
“别讲像。”沁夜抬起左腕,布带下的旧伤彻底裂开,血沿腕侧往下走,“讲你看见的。”
“边缘往里卷,地上的灰被吸进去一层,墙上的黑线没敢靠近。”路衡很快改口,“还有,刚才那一下心跳以后,我耳朵里有风声。”
沁夜没有再看他,薄片一枚枚铺开,围着空白区边缘排成不完整的弧。
沁夜把时间感知收到极细,试图把沈清弦进入前后的两段断片接起来。
时间片表面出现许多碎画面。
沈清弦迈步,边缘收缩,裁决锋线黑光消失。
画面到这里断开,再出现时是那片空处外沿向内收的结果。
中间那一截被剪掉,干净得让人心烦。
沁夜咬破了唇内侧,血味在口中散开。
沁夜没有停,左腕旧伤的青白纹路一层层亮起,时间片被她强行切得更薄。
“你在流血。”伏阙看了她一眼。
“看出来了,谢谢你这份没用的关心。”
“我没关心你,我怕你倒了没人知道怎么捞她。”
“这句顺耳多了。”
薄片上的画面被再次拆分。
每一片都只有极短的一段,像把一条路切成许多碎石,再从碎石里找出鞋印。
沁夜的呼吸开始乱,手却稳得几乎冷硬。
沁夜看见了第一处异常。
空白区收缩前,边缘并非完全连续。
有一个极短的断层,每次地底心跳声到达最高点时,断层会从外界规则和空白区之间划过,持续的时间短到只能让一条刀线穿过去。
沁夜把那一片画面投到伏阙面前。
“看这里。”
“我看见一条白缝。”
“那是外界规则掉线的地方。”
“能进吗?”
“平常进不去。周期到了,可以。”
伏阙眼神一亮,手已经摸向刀柄。
沁夜薄片立刻向下按了一寸。
“别动,这不是让你冲的门。”
“那给谁?”
“给能认出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沁夜这句话出口时,自己也停了一下,像听见了从时间片里反推出来的东西,“不对,这句还太早。”
路衡在后面挪了一步,鞋底碾到碎石。
“你们要不要先把名字写一下?”
伏阙回头看他,眼神很不耐烦。
路衡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把后半句挤出来。
“就当求个心安。我小时候听他们讲,北脊风井里有些门,只认写过又擦掉的人。”
沁夜看向他,眼神变了一点。
“谁讲的?”
“我娘。她以前给外勤营洗过药布,听来的。”路衡说完立刻后悔,脸上有点发热,“这不算情报,别拿去加价。”
“已经算了。”
“你这人真黑。”
“活着以后再骂。”
沁夜把路衡那句话放进自己的时间片里,重新对照空白区的周期。
写过又擦掉,本地传闻未必可靠,但和这片区域的逻辑有相近处。
它排斥进入者,却在某个周期内允许一类特殊目标穿过。
沈清弦刚才没被吐出,说明她触发了那类条件。
伏阙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她在里面能听见我们吗?”
“不能确定。”
“那你切快点。”
“你以为我在切肉?”
“你要真切肉,估计已经切完了。”
沁夜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烦躁被这一句撞偏,反倒稳了些。
沁夜把剩下薄片全部放出去,围着空白区排成三层,每一层抓不同频率的时间波动。
地底心跳再来。
第一层薄片全灭,第二层画面被剪掉大半,第三层贴着地面保存下一个极短的影子。
那影子只是一道黑光贴着空白区内部划过。
裁决锋线还在。
沁夜的喉咙松了一点,随即更快地把那段时间片摊开,放到所有人面前。
“她没被清除,至少刚才那段还在动。”
伏阙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半寸,脸上仍然绷着。
“你早讲这句。”
“我也是刚看到。”
空白区内部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差得更大。
外面一息,里面可能经历数次收缩。
沈清弦那道黑光每出现一次,位置都不在同一处,像她正在里面追着某条看不见的缝移动。
沁夜越看,越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被拉扯。
时间片在她眼前分成许多层,她必须同时判断哪一层属于外界,哪一层属于空白区的排斥,哪一层又是沈清弦强行留下的轨迹。
她只是在碎掉的时间里捡回已经发生的痕迹,而且每捡一片,都要付出一点伤口继续裂开的代价。
“周期是四次心跳。”沁夜把这句话挤出来,薄片在空中排列成四个不同亮度的点。
“前三次只收缩,第四次会出现规则空窗。空窗很短,战区制约会掉一层,节点权限也跟着松。”
伏阙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
“第四下能进去。”
“能试着把她接出来,或者让她往更深处走。”沁夜盯着第四个点,语气发冷,“别把这话听成稳进稳出。”
“她肯定会选往里走。”
伏阙讲得太快,像根本不用想。
讲完后,她自己停了停,目光落在空白区收缩的边缘,火线在脚边绕得更紧。
沁夜没有反驳。
沈清弦刚才进去前那种眼神,她也看见了。
那是盯上漏洞后的沈清弦,不会被一句危险拦住。
“重峦应该也知道第四下。”路衡站在后面,用很轻的声音冒出一句。
沁夜和伏阙同时看他。
路衡脸色一变,立刻抬手。
“我猜的。我刚才看见门外云纹停了三下,第四下没停。以前外勤营换岗也这样,前三下点灯,第四下开门。”
这一次,他的失言让局势立刻变了。
石道来路处传来云纹摩擦声。
重峦没有亲自进来,却把外层节点门重新开了一道小缝,本地守卫的气息停在远处,像他们也在等第四次心跳。
伏阙提刀转身。
“我去砍他们。”
“别离空白区太远。”沁夜把一枚薄片贴到她刀背上,“第四下来了,你要么拦他们,要么回来撞边缘,别两头都想要。”
“听着像你在指挥我。”
“你可以不听,然后等沈清弦出来骂你费时间。”
伏阙冷笑了一下,刀上的火线却照着沁夜标的范围收住了。
伏阙冲向石道入口,正好拦住第一批试探进来的本地守卫。
长刀砍在云纹盾上,火光照得裂带边缘忽明忽暗。
沁夜留在原地继续切片。
沁夜把第二笔交易的价码在心里重算了一遍。
异常目标的第一手数据还不够,这片空窗的周期、节点权限掉层、进入条件,任何一项拿出去都能换一条命。
可沁夜看着空白区里那道偶尔出现的黑光,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沈清弦死在里面,她这笔账就永远收不回来。
这念头让她烦躁。
沁夜不喜欢这种无法归入成本的烦躁。
空白区里,沈清弦的眼前与外界完全断开。
她迈进去后,先感到的是一种被剥离的安静。
战区清场权、黑色裂带的抽力、本地节点识别,全都在进入边界的瞬间退开。
脚下没有正常地面,她像踩在一层不断收缩的透明薄膜上,周围每一次心跳都会把空间往里折一下。
裁决锋线是唯一能留下痕迹的东西。
沈清弦用刀线试了三次,每次都被空白区抹掉大半,只剩最靠近吞噬循环的一点黑光能撑住。
她没有急着吞噬,这里没有皮层给她吃,硬吞只会把自己的回路送进未知规则里。
第二次心跳后,沈清弦看见了一个断层。
断层极短,像一条被切开的白线,从她脚下斜向更深处。
沈清弦向那边走,空间却把她往外吐。
她用裁决锋线扎进断层边缘,身体被拉回来半步,胸口传来尖锐冷痛。
零号的提示在这里断断续续,像隔着许多水面。
【定位丢失……】
【外部坐标不可用。】
【记录保留:沈清弦,仍在行动。】
最后那行字停留得比平时久。
沈清弦看了它一眼,唇角没有动,手却把刀握得更稳。
她能感到外面有人在切时间片,断层边缘偶尔会被一股熟悉的青白感知扫过,很浅,却足以证明沁夜还在外面找她。
第三次心跳来临时,空白区开始排斥她。
周围透明薄膜向内卷,试图把她送回外界某个随机落点。
沈清弦把刚才吞来的规则残片释放出一点,引诱排斥规则去清除那点残片,自己沿着断层反向滑入更深处。
身体承载被拉到极限边缘。
沈清弦看见第四次心跳前的空窗正在形成。
……
外界,伏阙已经和本地守卫撞在一起。
重峦没有亲自进来,却把深色令牌的权力送到石道入口,本地守卫的云纹盾比外层更硬,伏阙一刀砍开半面,另一面立刻补上。
“沁夜,还有多久?”
“下一下。”
“你最好准。”
“你要是把人放过来,我准了也没用。”
伏阙咬了咬牙,长刀从下向上挑起,把一名守卫连人带盾打回门缝。
火线烧过石道两侧,逼得后面两人退了半步。
地底第四次心跳落下。
沁夜所有薄片同时亮起,空白区边缘浮出一道极细的白缝。
那一息里,战区制约掉了一层,连石道入口处的云纹盾都暗了半拍。
“现在!”
伏阙没有回头,长刀反手掷出半截火线,火线贴着地面冲向空白区边缘,替那道白缝撑开一线。
沁夜把时间片收到最薄,青白纹路从左腕一路爬到手背,她强行把白缝出现的那一段摊向空白区内部。
沈清弦在里面看见了外界传来的火光。
很短。够了。
她没有往回走,反而借火光确定更深处的方向,把裁决锋线扎进白缝,身体顺着空窗向内切了一步。
外界的牵引被她拒掉,空白区排斥规则被短暂错开。
沁夜看见时间片里的黑光没有返回,脸色一沉。
“她往里去了。”
伏阙一刀劈退守卫,听见这句反倒笑了。
“我就知道。”
“你笑什么?她把最麻烦的选项挑走了。”沁夜的薄片重新收拢,左腕血已经滴到地上,“这笔交易要加价。”
“等她出来你自己跟她要。”
“我会的。”
空白区收缩结束,白缝消失,外界制约重新落下。
本地守卫想趁伏阙回刀不及冲进来,伏阙侧身把刀接回,火线横扫,硬把他们挡在石道入口。
沁夜低头看着刚才保存下来的第四次时间片。
画面里,在沈清弦向内切入的那一息,空白区深处像是露出了一小块规则覆盖之外的通路。
那通路只出现了半息,边缘却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冷的空。
沁夜把那段切片放大,反复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差。
路衡凑近一点,又马上被她薄片逼退。
“我就看一眼。”
“你看了会睡不着。”
“我现在也睡不着。”
沁夜没有理他。
她把切片中那块通路单独抽出来,投向空白区边缘。
“沈清弦如果还能听见,就记住这句。”
伏阙挡住入口处第三波云纹,回头看了一眼。
沁夜盯着那道已经消失的白缝,像在对里面的人,也像在对自己没能完全掌控的空白。
“这片空窗,只会对认不出死的人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