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下去。”
铁黎搓了搓掌心的老茧，抬手指了指自己这张横肉堆叠的脸。
“这副皮囊，是系统给的。”
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能吐出来的字。
“在我来之前，铁黎这个NPC的确存在，有模样，有台词，有脾气，该怎么打铁就怎么打铁，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他拍了拍胸口那件沾满烧灼痕迹的皮围裙。
“但从我到了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这具壳子就归我了，原来那个铁黎什么样我不清楚，反正现在里头装的是我。”
沈清弦的视线移向老李。
老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先前那副唯唯诺诺的底层NPC味道已经裂了个干净。
他没急着开口，嗓子里先滚了一声短促的叹息。
“城主，我们现在能说的不多，只能告诉您，我们来自天外。”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沈清弦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没接话。
老李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提醒您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您当初建完帝城，招募宗师级NPC的时候，系统是不是弹过一条提示？”
沈清弦当然记得。
那条提示她看得很仔细。
【游荡者已被招募一空，所有宗师级以上NPC岗位均已分配完毕。】
“你们就是那批游荡者。”
铁黎点了点头，脸上的苦笑往两边咧了咧。
“叫游荡者也行，但我们自己更习惯叫流浪者。”
他双手一摊，姿态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反正就是一群没有归属的家伙，被上头的无上意志塞进这些壳子里，给玩家打铁卖药缝补装备。”
他晃了晃脑袋，啧了一声。
“说白了就是打工仔，区别只在于这份工是我们自己没得选的。”
他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又攥紧。
“光是现言C39这一个区，像我们这样被塞进来的宗师级流浪者就有四十多个，分散在各个系统城镇里头。”
沈清弦靠在椅背上，手指从桌沿移到了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四十多个。
这个数字比她预估的要多。
“你们能打造双特性装备这件事，是真的还是拿来当敲门砖的。”
老李和铁黎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李先开口。
“是真的，不过不是我们，而是只有咱老李能够打造。”
说着老李变出一块拳头大的矿石搁在桌上，矿石表面嵌着两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
“我们的手艺受系统规则压制，现阶段只能打造出单特性，这一点我之前跟您说的没有半句假话。”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两道金纹。
“但咱老李有个特殊的天赋，能够将这两条能量线融合在一起，这样就是双特性装备了。”
沈清弦拿起那块矿石翻了两下，扔回桌上。
“成功率多少。”
“给够料的话，七成。”
“废品呢。”
“炸炉，材料全毁。”
沈清弦手从矿石上挪开，搭回扶手。
七成成功率，比她预想的要高，但跟她的本源同化比起来就是个笑话。
百分之百成功，零成本，零损耗，还能叠三条特性。
“你们两个巴巴跑到我这来，肯定不只是想找个地方打铁混饭吃。”
沈清弦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三下。
“说吧，到底图什么。”
铁黎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干净，横肉绷紧，整张脸换了一副模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老李。
老李坐直了身子，嗓音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城主，有些事我们现在没法说透。”他搓了搓手，额头上又开始渗汗，“但两个多月之后，您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他闭了嘴，像是已经把能放出来的底牌全亮完了。
沈清弦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绷成一块铁板的脸，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两个多月。
她脑子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诸天论坛上那条她反复翻看过的置顶帖，时间线写得明明白白，现言C39区与废土C39区的维度壁障将在公测第九十一天强制破裂，两区合并，只留一个。
从开服到今天，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天了。
和这两个多月倒是吻合了。
看来这群所谓的流浪者还真是从诸天论坛那边来的了！
但是很明显，现在他们受制于规则，也没法多说什么。
沈清弦把这条逻辑链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前后全对得上。
“行，你们的来路我暂时不追究。”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但帝城不是收容所，想留下来，就得拿出对等的价值。”
铁黎和老李同时直起了腰。
沈清弦转过身，手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
“从今天起，帝城铁匠铺升级为专属兵工厂，你们两个加上铺子里那些助手，全部归入流水线，每天的产出量我来定，完不成的扣口粮。”
铁黎张了张嘴想插话，被沈清弦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所有产出的双特性装备归帝城所有，你们不许私下交易，不许对任何人透露工艺细节，违反一次，城门朝外敞着，自己走。”
她顿了一下。
“我提供全部原材料，你们负责加工，废品率超过三成，差额从你们的工资里扣。”
老李的嘴角抽了两下。
“城主，这条件也太……”
“太什么。”
沈清弦把手放下来。
“你们既然主动上门，就应该清楚我这个人不谈感情只算账，条件就是这些，点头就留，摇头就走。”
这句话堵得老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铁黎在旁边拽了拽他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
老李憋了半天，长叹一口气。
“行吧，打工嘛，不寒碜。”
他双手一摊，脸上的横肉堆出那种认命的苦笑。
“城主您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只要到时候别把我们往城外踹就行。”
沈清弦没接这句话，手掌按上桌面，唤出帝城的城主管理面板。
光屏在半空展开，她手指在NPC管理栏里滑动了两下，找到那个标注着“铁匠铺·宗师级”的条目，直接点开了新增岗位的选项。
“过来。”
她偏头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愣了一下，走到桌前，看着面板上那个空白的NPC绑定栏。
沈清弦在栏位里输了一行字，手指点了确认。
【帝城铁匠铺·宗师级NPC·老李已绑定。】
面板上同时弹出一行附属提示。
【城主可通过管理面板实时查看该NPC当前位置与行动状态。】
沈清弦扫了那行提示一眼，手指随意一挥把面板收了。
“绑好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帝城的人。”
她看向老李，然后看向铁黎。
“你们俩的位置和动向，我随时都能看到，这一点提前说清楚。”
老李低了低头，算是默认。
沈清弦转身朝主厅侧门走去。
“跟我来。”
两人跟在她身后，穿过城主府的后廊，拐了两个弯，经过一段往下走的石阶，停在一扇铁门前。
帝城府库。
沈清弦手掌贴上门面，锁扣应声弹开，铁门往两侧滑出一道缝。
里面的冷气裹着一股属于高阶怪物的残余腥气扑面而来。
府库不算大，但码得满满当当。
靠墙的货架上分了三层，上层是这些天她在外猎杀的精英怪和早先击杀领主掉落的五阶材料，各类骨甲碎片、能量结晶、还有几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领主级核心残片，按种类分了十几个格子。
中层和下层堆着更多的杂项，四阶的材料和零散的技能石填了个七七八八。
老李和铁黎跟着走进来，视线往货架上一扫，两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半拍。
铁黎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黏在上层那排五阶材料上，嘴里咝地吸了一口气。
没想到才开去十多天，就有这么多的五阶材料。
沈清弦站在货架前，随手从上层抽下一块五阶骨甲碎片翻了两下，又扔回了格子里。
“第一批，五十件五阶双特性装备，防御力加成不低于一千一，两条特性都不许出废词条，叠出来的东西得能上战场。”
她拍了一下货架的边柱。
“三天时间，够不够。”
铁黎低头扫了一圈货架上那些材料的存量，又抬头看了看沈清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五十件有点多，三天的话，按七成成功率算，至少要准备七十件份量的材料才稳妥。”
“城主，这些材料不够用的。”
沈清弦扫了他一眼。
“材料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我每天都在外面升级，素材源源不断地往回运，你们只管盯着炉子就行。”
铁黎吞了口唾沫，看了一眼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
“城主您就放心吧，这活对我哥俩来说没什么压力。”
他把老李往货架那边推了两步。
“双特性的活主要靠老李，不过有我给他打辅助，没什么大问题。”
老李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点了点头，目光还在货架上那些五阶材料上打转，手指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搓了起来，是手艺人见了好料子的那种痒。
沈清弦看着他这副模样，开了口。
“老李，你刚才说你在系统城镇那铁匠铺转卖了。”
老李的手指停了。
“是不是卖给别的流浪者了。”
老李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是。”
沈清弦没再追问，转身往府库门口走。
“行了，东西都在这，你们自己搬料去铺子，三天后我要看到成品。”
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上走远了。
府库里只剩铁黎和老李两个人，站在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中间，大眼瞪小眼。
铁黎先回过神来，重重拍了一把老李的后背。
“走吧老李，活来了。”
老李被他拍得身子一晃，终于把目光从货架上收回来，跟着往外走。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清弦回到主厅，坐回桌前，把那张巢穴路线图重新展开。
她的手指落在东南方向那个标红的坐标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疑似六阶。
那才是她接下来真正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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