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李叔您快教教我!”
朱瞻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冒着渴望的光,小手死死拽着李逍的袖子。
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活像个刚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
李逍看着这孩子满脸的机油印子,原本紧绷着的脸终于彻底垮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顺势蹲在泥地上,把那本《红楼梦》往膝盖上一搁,随手捡起地上的小铜钳。
“教你可以,但咱们先把这‘闲书’的事儿给掰扯清楚。”
李逍扬了扬手里的书,眼神促狭。
“你说你看这书是为了研究市场,那本王考考你,这书里写了什么?”
“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火车模型本王就没收了,带回去给科学院的小子们当废铁卖。”
朱瞻基一听要没收他的宝贝火车,小脸顿时一板,像个小大人似的严肃了起来。
他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在大理石地砖上踱了两步。
“李叔,您这也太小瞧人了。”
“那贾府看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其实内里早就烂透了。”
“我算过他们的账,那一大家子人,光是正经主子就有几十号,奴仆更是成千上万。”
“可他们一不种地,二不开工厂,三不搞海外贸易,全靠那点微薄的田租和祖上的赏赐撑着。”
朱瞻基一边说,一边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
“那种只出不进的消耗速度,就算家里有金山银山也得吃空。”
“乌进孝送来的那点年货,连府里一个月的开销都不够,这就是典型的财政崩盘前兆。”
“曹先生写的是情爱,可我看到的,是大明旧官僚家族在工业时代到来前的必然覆灭!”
这话一出,李逍整个人都听愣了,手里的小铜钳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
好家伙,这切入点简直刁钻到了极点。
全大明的文人都在研究“木石前盟”,这小子居然在研究“贾府财政赤字”?
“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李逍眯起眼,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我父王天天忙着批折子,母妃只管让我多穿衣裳。”
朱瞻基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指着远处科学院的烟囱。
“是我自己看的!您在大明推广复式记账法,我在内务府偷偷翻过账本。”
“贾府那种管理模式,放到咱们李家的工厂里,三天就得倒闭!”
“他们连基础的成本核算都没有,还整天折腾那些没用的排场,不崩盘才怪呢。”
李逍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朱瞻基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种敏锐的经济洞察力,这种对底层逻辑的剖析能力,简直是天生的统治者。
他原本以为大明的未来可能会毁在这些风花雪月的毒草上。
没想到,大明的接班人居然在毒草里挖出了硬核的工业逻辑。
“李叔,您别发愣呀,快看看我的火车!”
朱瞻基见李逍不说话,又赶紧把话题拽回到了机械模型上。
他指着那冒着白烟的微型锅炉,语气里充满了对新时代的好奇。
“这种蒸汽机,以后真的能带着几万斤的货物,在大明辽阔的土地上跑得比马还快吗?”
李逍回过神来,看着朱瞻基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小脸,心里的喜爱简直溢于言表。
这小子,简直是个宝贝!
他手腕一翻,利落地拆开了火车模型的进气阀。
“不仅能比马快,它还能在大雪纷飞的冬天,把北平的煤运到金陵。”
“它能让原本几个月的路程,缩短到短短几天。”
“但这需要更精密的活塞,更耐高温的钢材,还有你这颗不安分的小脑袋瓜去不断钻研。”
两人就这么蹲在东宫的花园里,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入神。
李逍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讲解着热能转化为动能的奥秘。
朱瞻基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提出一两个让李逍都感到惊艳的奇思妙想。
这一老一小,仿佛跨越了时空的隔阂,在大明工业化的初期进行着最深刻的传承。
远处的阁楼上,朱标正端着茶盏,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他刚才看到李逍杀气腾腾地闯进东宫,还以为要出什么大事。
没想到这两代人居然能玩到一块儿去。
“皇上,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旁边的小太监低声询问。
朱标微微摇头,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不用,让他们聊吧。”
“朕原本还担心瞻基太皮,管不住。现在有摄政王亲自调教,这孩子未来的路,歪不了。”
花园里,李逍已经利落地帮朱瞻基修好了模型。
随着一阵轻快的汽笛声,小火车在铁轨上欢快地跑了起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喔!跑起来了!真的变快了!”
朱瞻基兴奋地拍着手,绕着铁轨又蹦又跳,开心的像个普通的六岁顽童。
李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大明三代以内的皇帝,算是稳了,这盛世不仅能续,还能冲上云霄。
李逍捡起那本《红楼梦》,却没有再塞回袖子里,而是递到了朱瞻基面前。
“书还给你,但记得本王的话,看书要看‘道’,别被那点儿‘术’给迷了眼。”
朱瞻基懂事地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他突然停下了欢闹,像是想到了什么,慢吞吞地走到李逍身边。
那小小的手掌轻轻拉住了李逍昂贵的黑色大氅衣角,仰着头,甜甜地笑了。
“李叔,您懂得真多,比那些翰林院的老古董厉害多了。”
“按照辈分,我该喊您什么呀?”
李逍嘿嘿一笑,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
“按辈分?本王是你父皇的叔辈,你自然该喊我一声爷爷。”
朱瞻基吐了吐舌头,突然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亲昵。
“那我是不是该喊您舅爷爷?我母妃说,您可是天底下最疼咱们家的人了。”
这一声“舅爷爷”喊得李逍浑身一个激灵,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孩子,嘴不仅甜,还特么会找靠山!
李逍只觉得心花怒放,刚才那点儿为人师表的威严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哈哈大笑,一把将朱瞻基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
“好小子,这声舅爷爷喊得本王骨头都酥了!”
“走!跟舅爷爷进屋,舅爷爷给你讲讲怎么造真正的铁甲巨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