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广场上回荡。
那根连接着蒸汽汽车和十辆重型板车的粗大铁链，此刻已经被崩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十辆板车，满载着花岗岩条石总重少说也有三万斤。
这就好比是一座小山。
平日里这样的重量即便是一队最精壮的挽马也得在鞭子的催促下，累得口吐白沫才能挪动分毫。
而现在。
却只靠前面那个只有四个轮子、冒着黑烟的“铁盒子”？
“这能行吗？”
刚才那个骑驴的老汉此刻也不急着赶集了，瞪着眼睛连手里的旱烟袋忘了抽。
“悬！太悬了！”
旁边的百姓直摇头“我看这就是蚍蜉撼树。那铁盒子才多大点？还没我家的牛壮实呢！这要是能拉动，我把这驴粪蛋子吃了！”
质疑声、嘲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响。
李逍坐在驾驶座上，充耳不闻。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红得发紫的压力表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护目镜往下淌，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沟壑。
“二郎！再加一把劲！”
李逍大吼，“把气压顶上去！这可是咱们大明工业的第一声咆哮绝不能哑火！”
“知道了爹！”
李承坤此时已经彻底疯魔了。
他把最后几铲子精煤狠狠送进炉膛，然后猛地拉下了那个红色的增压阀门。
“给我——起！！！”
“呜——轰！！！”
蒸汽机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怒吼，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钢铁猛兽。
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白色的蒸汽从每一个缝隙里疯狂喷涌，将整个车头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气缸内，高压蒸汽如同奔腾的洪水狠狠撞击着活塞。
连杆在颤抖，曲轴在呻吟。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扭矩，顺着传动轴毫无保留地输送到了那两个巨大的后轮上。
“吱——！”
裹着厚厚硫化橡胶的轮胎在青石板上疯狂打滑，冒出一股焦糊的白烟。
紧接着。
橡胶那惊人的抓地力发挥了作用。
它死死咬住了地面，像是猛兽的利爪嵌入了猎物的血肉。
动了！
在所有人仿佛见了鬼一样的目光中。
那串长得看不到尾的重型车队，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原本静止如山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一寸两寸，一尺！
“我的娘咧…”
那个发誓要吃驴粪蛋子的老汉，手里的烟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没有马匹的嘶鸣，没有皮鞭的抽打。
只有机器那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哐当！哐当！哐当！”
那个被众人嘲笑为“大乌龟”的铁盒子，就像是一头力大无穷的蛮牛拖拽着身后那座“小山”坚定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虽然慢。
慢得像是在爬。
但那种势不可挡的力量感，那种钢铁碾压地面的视觉冲击力瞬间击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常识！
“拉…拉动了？！”
“三万斤啊！那可是三万斤的大石头啊！”
“这铁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难道装了十头大象不成？”
人群沸腾了。
刚才的嘲笑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敬畏。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它不快，不灵巧。
但它有着血肉之躯永远无法比拟的——绝对力量！
李逍驾驶着这辆“蒸汽重卡”，绕着广场缓缓转了一圈。
每到一处，人群就如同潮水般退开生怕被这头钢铁怪兽蹭破了皮。
终于。
车停了。
蒸汽散去，露出李逍那张满是黑灰、却笑得无比猖狂的脸。
他站起身一只脚踩在方向盘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
“怎么样？！”
李逍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嫌它慢？嫌它丑？”
“告诉你们！这玩意儿虽然跑不过马，跑不过驴。”
“但是！”
李逍猛地一挥手，指着身后那长长的车队。
“它能拉十万斤！”
“它不吃草不喝水，不睡觉不生病！”
“只要给它喂点煤，它能从金陵一直拉到北平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这是什么？”
“这是拉货的神器！是大明的物流之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给镇住了。
不吃草？不睡觉？拉十万斤？
这对于靠肩挑背扛、靠牛马驮运的古人来说，简直就是神话！
…
与此同时。
金陵城的城墙之上。
朱元璋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李逍送的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广场上的那一幕。
他没有像百姓那样惊呼，也没有像朱棣那样狂热。
他只是在算账。
作为大明的开国皇帝，他太清楚“物流”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王景弘。”
老朱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发紧。
“你说，咱们每年往北方运粮损耗是多少？”
王景弘是宫里的老人对这些门儿清，赶紧躬身道：
“回皇爷咱们大明运粮，靠的是漕运和陆运。”
“若是走漕运还好些，若是走陆运…人吃马嚼再加上路途损耗。”
“运十石粮食去北平，路上得吃掉六石到了地儿能剩下四石就算是烧高香了。”
“是啊…十不存四。”
朱元璋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这哪里是运粮？这分明是在运命！
每年为了供应九边重镇的军粮，为了赈济北方的灾民大明朝廷要在这个路上填进去多少银子？
那是天文数字！
可是现在…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冒着黑烟的铁盒子，眼神变得异常炽热。
“如果…用这玩意儿运呢？”
“它不吃粮食，只吃煤。”
“煤那东西山西遍地都是，便宜得跟土似的。”
“若是造个几百辆这样的车，甚至造出李逍说的那种…在铁轨上跑的‘火车’。”
老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损耗…几乎为零！
甚至因为运量大速度稳定，还能把运费降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神物！”
朱元璋猛地一拍城墙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啊！”
“李逍这小子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只要一出手，就是给大明续命的东西！”
“传朕口谕！”
朱元璋转过身，对着王景弘大吼道：
“让工部那帮废物都去给朕学！学不会别回来！”
“还有告诉李逍，朕要订货！”
“这种车，朕要一千辆！用来给北伐大军运粮！”
…
广场上，人群渐渐散去。
李逍跳下车，感觉双腿都在发软。
这蒸汽汽车虽然拉风但开起来是真累人，不仅震得骨头散架还得时刻盯着气压表生怕炸了锅。
“爹，咱们成功了！”
李承坤顶着个熊猫眼兴奋地凑过来，“刚才那个扭矩简直完美！只要再改进一下传动轴…”
“行了行了，回去再研究。”
李逍摆了摆手，正准备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突然。
老黄一脸焦急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清单。
“王爷！王爷不好了！”
“又怎么了？”
李逍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就脑仁疼，“是车炸了？还是陛下又来抢劫了？”
“不是！”
老黄苦着脸，把清单往李逍面前一递。
“是煤！”
“咱们府里的煤仓…空了！”
“空了？”
李逍一愣，“怎么可能？前天不才刚进了一百车吗？”
“王爷您忘了？”
老黄指了指身后的蒸汽汽车，又指了指远处还在冒烟的造船厂和兵工厂。
“这汽车是吃煤大户，那蒸汽机更是个无底洞！”
“还有咱们的炼钢炉、玻璃窑…哪样不要煤？”
“那一百车煤，还不够这几头吞金兽塞牙缝的呢！”
老黄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绝望：
“而且，老奴刚才去市面上的煤铺问了。”
“因为咱们这段时间买得太猛，金陵城周边的煤矿都挖空了！”
“现在的煤价，已经从一钱银子一担涨到了五钱！”
“就这样还有价无市，根本买不到货！”
李逍看着清单上那触目惊心的赤字，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
他只顾着点科技树，只顾着搞工业革命。
却忘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工业革命，是建立在能源燃烧的基础上的！
没有煤，蒸汽机就是废铁！
没有煤，他的舰队、他的工厂、他的商业帝国统统都要趴窝！
“能源危机…”
李逍喃喃自语，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
“好啊刚解决了动力，现在又被燃料卡了脖子？”
“想困死我？”
他猛地把清单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老黄！”
“在！”
“去！把老四给我叫来！”
“告诉他别在船上练炮了，带上他的火枪队！”
“咱们…要去一趟山西！”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攥着‘黑金’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