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滚热，但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大太监王景弘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尊没有呼吸的石像。他伺候了洪武爷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封奏折看了又看仿佛那是本绝世天书。但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瞟向站在下首的李逍。
李逍站得很直，但心里却在打鼓。
他太熟悉老朱这个眼神了。
这就像是一头吃饱了的老虎在打量着一只刚跳到它鼻子上的肥兔子在琢磨着是从头开始吃，还是先咬断脖子。
“十八把万民伞。”
良久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辨喜怒，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李逍你长本事了。咱大明开国这些年就连徐达、常遇春那帮老兄弟凯旋，也没见百姓这么疯狂过。”
“那‘千岁’的喊声咱在宫里听得一清二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金陵城换了主人呢。”
李逍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哪里是夸奖？这分明就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前奏啊！
“陛下折煞臣了！”
李逍赶紧拱手，一脸的诚惶诚恐“那是百姓们没见过世面瞎喊的！臣这就回去发个告示谁再敢乱喊臣就…臣就罚他去种土豆！”
“行了，别跟咱演戏。”
朱元璋把奏折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李逍面前那双带着厚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逍的肩膀。
“你有功，这是事实。”
“救了标儿的命这是保住了大明的国本；造出了神船灭了倭寇，这是扬了大明的国威；至于这次平定瘟疫…”
朱元璋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那是救了这一城的百姓也救了朕的脸面。若非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这金陵城现在怕是已经变成死城了。”
“功劳太大啊…”
老朱围着李逍转了两圈语气幽幽，“大到朕翻遍了祖宗家法都不知道该赏你点什么好了。”
“赏金银？你小子现在富得流油，估计比国库都有钱。”
“赏官职？你已经是逍遥王了，位极人臣。”
“赏女人？你府里都快住不下了，朕再赏那就是给你添乱。”
李逍干笑了两声：“陛下不赏也行，臣不挑。”
“那怎么行？赏罚分明，那是治国之本！”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逍，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既然没得赏了，那就…加爵吧。”
“加爵？”
李逍一愣，“陛下臣已经是郡王了再加…”
再加就是亲王了！
在大明异姓封王本就是特例，封个郡王已经是顶天了。亲王？那是只有皇室直系血脉才能坐的位置！
“没错，亲王。”
朱元璋语出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重磅炸弹。
“朕打算晋封你为——一字并肩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铁帽子王！”
轰！
李逍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铁帽子王？
这特么哪里是铁帽子这是铁头盔，是断头台啊！
历史上异姓封这种爵位的，有一个算一个最后哪个有好下场？韩信？彭越？还是那个被做成肉酱的谁谁谁？
“怎么？不想当？”
朱元璋看着李逍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你知不知道，今早朕在朝堂上透了个口风原本朕以为那帮言官御史会撞柱子反对会骂朕昏庸。”
“结果呢？”
老朱嗤笑一声“那帮平日里最喜欢挑刺的老东西，一个个把头埋得比鹌鹑还低竟然没一个人敢放个屁！”
“就连那个最迂腐的礼部尚书，都憋着红脸说‘逍遥王功在社稷理当重赏’。”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逍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还能为什么？
因为怕死呗！
现在全金陵的百姓都把他李逍当活菩萨供着谁要是敢在这时候跳出来反对封赏，那就是跟民意作对。
估计出门就会被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淹死，甚至家里的大门都能被愤怒的百姓给拆了。
这帮文官最是惜命也最看重名声，谁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因为你得人心啊！”
朱元璋感叹了一句随后脸色一变那股子帝王的威压瞬间爆发，压得李逍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逍，朕问你。”
“这泼天的富贵，这与国同休的亲王之位这满朝文武都不敢反对的权势…”
老朱凑到李逍耳边，声音低沉如魔鬼的低语：
“你…敢接吗？”
这是一道送命题。
接了，那就是承认自己功高震主承认自己有野心。以老朱的性格哪怕现在不杀以后也会找个由头把你全家咔嚓了或者像养猪一样把你圈养起来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不接？
那就是抗旨不尊是不给皇帝面子，同样是个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景弘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不忍看接下来血溅五步的场面。
一秒。
两秒。
突然。
李逍动了。
他没有谢恩，也没有惶恐地求饶。
他只是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
“噗通！”
极其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陛下！”
李逍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贪婪与狂喜，反倒是一脸的…嫌弃？
没错，就是嫌弃。
就像是看到了一坨黄金做成的翔虽然贵重，但实在是下不去嘴。
“这亲王…臣不当！打死也不当！”
“嗯？”
朱元璋愣住了预想中的反应全都没出现，这小子的脑回路怎么总是这么清奇？
“为何？”
老朱眯起眼睛，“你是嫌朕给的不够？还是觉得…朕在试探你？”
“都不是！”
李逍苦着一张脸，开始了他的表演。
“陛下您是知道臣的。臣这个人胸无大志，就好一口吃喝玩乐。”
“当个郡王平日里还能遛遛鸟，听听曲也没人管我。”
“可要是当了亲王，那是得天天上朝的吧？得管事的吧？得给天下人做表率的吧？”
“您看看臣这懒散样，哪是做表率的料啊！”
李逍指了指自己那身并不算规整的蟒袍，一脸的生无可恋。
“再说了，这铁帽子王听着好听可它…它烫头啊！”
“自古以来异姓封王的有几个能善终的？臣还想多活几年多生几个大胖小子，好给咱们老李家…不对是给咱们大明多做点贡献呢。”
“您要是真封了臣亲王，那不是赏臣那是把臣架在火上烤啊！”
“到时候文官盯着我，武将防着我百姓…百姓那是捧杀我！”
“臣这小身板，扛不住啊！”
李逍越说越委屈最后干脆往地上一瘫，耍起了无赖。
“反正臣不要！您要是硬给，臣现在就撞死在这御书房的柱子上也省得以后被人千刀万剐！”
朱元璋看着地上那个毫无形象的“滚刀肉”听着那句“铁帽子烫头”，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原本积蓄在胸口的那股杀气和猜忌竟然被这就这么轻飘飘地几句话，给泄了个干干净净。
这小子…
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
竟然把那个足以让天下人疯狂的位置，当成了烫手的山芋？
“你…”
朱元璋指着李逍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
“你个没出息的混账东西！”
“朕好心赏你你还挑三拣四？多少人做梦都想当亲王你倒好，嫌烫头？”
虽然嘴上骂着但老朱眼底的那一抹寒意，却是彻底消散了。
他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一个连亲王之位都能毫不犹豫拒绝的人一个只想着偷懒、生孩子、过小日子的咸鱼，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行了起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朱元璋踢了踢李逍的屁股，“既然你不想当亲王那这功劳也不能不赏。说吧你想要个什么？”
李逍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谄媚的笑容。
“陛下，臣想好了。”
“既然这实实在在的官儿太累，亲王又太招摇。”
“那您能不能…给臣个虚衔？”
“虚衔？”朱元璋一挑眉。
“对就是那种听起来特别唬人，特别有面子但是又不用干活没啥实权还能领双份俸禄的那种。”
李逍搓着手，图穷匕见。
“最好是…能管着海上的事儿，毕竟臣那点家底都在海运公司里呢。”
朱元璋：“…”
合着绕了这么大一圈，你还是为了捞钱啊！
不过，只要不是为了兵权和政权捞钱…那就让他捞吧！
反正这钱最后也是烂在锅里大不了等这小子死了，朕再…咳咳。
“你想要什么名号？”
朱元璋没好气地问道，“大明首富？还是海上一霸？”
“那太俗！”
李逍嘿嘿一笑凑到朱元璋耳边，低声说出了几个字。
“臣觉得，这个名号最适合臣也最适合咱们大明未来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