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双眼里还残留着方才的倦意，却在听到“早产”二字的瞬间，困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的清明。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清月怀中直起身来，神色骤变。
他当然知道沈眉庄和甄嬛是什么关系，她们是入宫以来便交好的姐妹，情谊深厚，满宫上下无人不知。
今日甄嬛出了这样天大的事，沈眉庄如何能不受刺激？
他恼怒沈眉庄分不清轻重缓急，恼怒她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皇嗣要紧，她就算再在乎甄嬛，也该先顾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可恼怒归恼怒，他到底是站起身来了。
临行前，他转过身，俯身看向榻上始终温顺的那道身影。
皇上心头一软，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温柔，“朕去看看惠嫔。”
他顿了顿，又道：“你今日也累了，就好好在殿中安歇。”
说罢，他转身大步跨出了暖阁，转眼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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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地打在琉璃瓦上，噼噼啪啪，紫禁城的夜从未这般漫长过，各宫各院的灯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人人都在等一个消息。
碎玉轩方向，彻夜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呼，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都揪成了一团。
那声音从尖利到嘶哑，从嘶哑到微弱，最终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彻底沉寂了下去。
天刚破晓，晨雾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上空。
一道冰冷的噩耗，悄无声息地传遍了六宫，惠嫔沈眉庄，历经一夜难产，拼死诞下一位公主。
公主平安，她自己却气血耗尽，油尽灯枯，撒手人寰了。
皇上终究是念了几分旧情，也看在公主和沈家的面子上，下旨追封沈眉庄为惠妃，以妃位之礼安葬。
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死者身上了。
甄嬛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不想再听人提起她，更不愿亲眼见她的面目。
皇上让皇后代他去冷宫审问，至于问出什么，怎么问，他都不想过问。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那个奸夫，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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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在紫禁城最偏僻的角落里，常年不见日头，连风都是阴冷刺骨的。
宫墙斑驳，蛛网遍布，枯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踩上去簌簌作响。
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一道道裂痕，到处是腐朽的气息，没有半分人间烟火。
这里关着的，都是被帝王遗忘的人。
曾经风光无限的熹妃，此刻就蜷缩在这阴冷囚室的一角。
甄嬛的衣衫早已不整，华贵的旗装皱成一团，沾满了尘土，鬓发散乱，钗环尽失，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这不是甄嬛第一次来冷宫了，只是这一次，被打入冷宫的人是她自己。
脚步声由远及近。
甄嬛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麻木。
她看着那道端庄华贵的身影一步步走进囚室，皇后亲自来了。
甄嬛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皇后也不在意，在她眼里，甄嬛已经是死人一个了，跟一个死人和失败者计较礼数，犯不着。
她站在甄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女人，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不急不慢地开了口。
“甄嬛，昨夜惠嫔拼死诞下公主，自己却是血崩而亡了。”
短短一句话，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这句话落在甄嬛耳朵里，却像是一把刀，直直捅进了心窝。
她浑身猛地一颤。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一瞬间涌上了某种近乎崩溃的东西。
血液像是被冻住了，浑身冰凉，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也动不了，耳边嗡嗡地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像是在做梦，又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惠嫔，她的眉姐姐。
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一起入宫、一起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相互扶持的眉姐姐。
那个无论她是得宠还是失势、是高高在上还是跌入尘埃，都始终站在她身边、从未离开过的唯一知己。
巨大的悲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甄嬛的五脏六腑。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酸涩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脏污的衣襟上。
是她害了眉姐姐。
甄嬛怔怔地落着泪，眼神空洞而恍惚，胸口痛得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极致的哀痛过后，她缓缓回过神来。
眼泪还在流，可那双眼底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她被废为庶人，儿女被牵连，本就是将死之人，困死冷宫，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皇后冷眼看着她崩溃的模样，掐准了时机，适时开口。
“事到如今，铁证如山。”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甄嬛，本宫问你，奸夫究竟是谁？”
甄嬛垂下了眼眸。
泪水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牙关死死咬紧，咬得腮帮子都在发颤，可任凭血泪翻涌，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可以死，她可以背负千古骂名，可以受尽冷宫折磨，可以不得善终，可她万万不能再牵连允礼。
果郡王，那是世间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在她最落魄、最低谷、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是他给了她温暖和希望。
如今她大势已去，全盘皆输，若是再把他供出来，便是亲手将他送上绝路，身败名裂，赐死夺爵，连命都保不住。
她已经害了眉庄，害了自己全族，她不能再害他。
甄嬛在心底无声地泣血恳求，允礼，千万不要听闻宫中的变故，千万不要入京探查，千万不要因为她而冲动。
不要自毁前程，不要搭上性命，就当她已经死了，忘掉她，好好地活着。
任凭皇后再三厉声逼问，甄嬛始终垂首沉默。
她可以受尽羞辱，可以受尽拷问，可她死也要守住这最后一点底线，护住那个倾尽真心待她的人。
皇后几番追问无果，看着她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心知今日是再也问不出半句实情了。
她也不急，大局已定，甄嬛已经是笼中困兽、釜底游魂，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折磨她，不急于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