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甄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盏里轻轻晃动的茶汤上,声音低柔却清晰,
“胧月是臣妾的亲生骨肉,从出生到现在,臣妾真正在她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从前臣妾身在宫外,身不由己,胧月托付给敬妃姐姐抚养,臣妾心中只有感激。”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了皇上一眼,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
“可如今臣妾回宫了,也平安生下了弘曕和灵犀,臣妾....是真的想亲自照顾胧月,想看着她长大,想听她叫一声额娘。”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上想起了甄嬛离宫的那几年,想起她一个人在甘露寺受的苦,想起她回宫之后种种不易。
他想起当初甄嬛生下胧月才三天,就离宫修行,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亏欠了她。
如今胧月养在敬妃身边,敬妃待胧月确实好,可敬妃再好,也不是生母。
皇上放下茶盏,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胧月是咱们的女儿,本就该由你亲自照料。”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朕会下旨,把胧月公主送到永寿宫,你亲自抚养。”
甄嬛眼眶一热,连忙跪下行礼,声音哽咽,“臣妾谢皇上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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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下达得很快。
不过半日工夫,圣旨便送到了咸福宫。
敬妃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魂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传旨的太监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接旨的意思,略略提高了声音,
“敬妃娘娘,请接旨吧。”
敬妃浑身一颤,缓缓伸出手,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道明黄色的绢帛。
“臣妾.....领旨谢恩。”
胧月被宫人领着走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满脸都是天真烂漫的困惑。
“额娘,我们要去哪里呀?”她回头看着敬妃,奶声奶气地问。
这一声“额娘”,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敬妃的心口。
敬妃蹲下身,替胧月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她鬓边碎发,手指在胧月的小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想笑一笑,可嘴角刚往上扬,眼泪就掉了下来。
“胧月乖,”敬妃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拼命忍着,不想吓到孩子,“你亲额娘来接你了,你去永寿宫住,那里....那里也很好玩的。”
胧月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伸出小手,笨拙地替敬妃擦眼泪,“额娘不哭,胧月会回来看你的。”
童言稚语,最是戳心。
敬妃再也绷不住了,一把将胧月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孩子揉进骨头里。
可她终究不敢抱太久,怕自己舍不得放手,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去吧。”她松开手,站起身,背过脸去,不敢再看。
宫人领着胧月走出咸福宫的大门,胧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额娘——”
敬妃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放不开手了。
直到胧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敬妃才缓缓转过身来。
咸福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外空空荡荡。
敬妃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目光落在门槛上,胧月以前最喜欢坐在那道门槛上,抱着娃娃等她回来。
每次她从前头回来,胧月都会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喊“额娘”。
那时候的敬妃觉得,日子再难,也能熬下去。
可现在,胧月走了。
整座咸福宫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安静得可怕。
敬妃在这深宫里熬了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委屈没受过,刚入宫那几年,她被华妃压得抬不起头,后来甄嬛离宫,她把胧月当亲生女儿养,以为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可胧月终究不是她的。
她一直都知道,胧月不是她的。
可她没想到,分别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是真的把胧月当成了自己的命。
敬妃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一轮冷月发呆,桌上的晚膳原封未动,早已凉透了,连热气都散尽了。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胧月的脸。
胧月笑的时候,胧月哭的时候,胧月撒娇的时候,胧月生病发烧小脸烧得通红、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的时候,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像刀子刻在心上一样。
她把胧月从一只皱巴巴的粉团子,养成了一个会跑会跳会撒娇的小姑娘。
她以为自己至少还能陪胧月再走一段路,至少能看着她长大,至少能.....
自甄嬛回宫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处处避让,生怕哪一日就要把胧月还回去,所以为这此事,她揭发了槿汐和苏培盛。
可这一日,还是来了。
敬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她心里那股委屈和痛楚翻涌着,终于在这一刻,化成了另一股更浓烈、更危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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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除夕那场风波草草了结、清月搬进养心殿安胎之后,紫禁城难得安稳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六宫之中风平浪静,连往日最爱搬弄是非的几个嫔妃都消停了许多。
这日午后,各宫妃嫔几乎同时收到了景仁宫的传召,说是皇后娘娘有要事相商,请诸位娘娘即刻前往景仁宫议事。
传旨的小太监走遍了东西六宫,咸福宫去了,永寿宫去了,延禧宫、钟粹宫、承乾宫,一个都没落下。
可偏偏,养心殿那个方向,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小太监踏足。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清月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安胎药,小口小口地喝着。
药汁苦涩,她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停下,一口气喝完,将空碗递给身旁的宫女。
“各宫妃嫔都去了?”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漫不经心。
宫女垂首答道:“回娘娘,各宫小主们都去了,唯独.....唯独皇后娘娘没派人来养心殿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