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站在中华街入口的牌坊下方,牌坊上刻着“中华街”三个金色大字,两侧各有一尊石狮子。
晨光透过雾气照在牌坊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暗淡的金色光晕,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店主们将卷帘门推上去,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
一家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色的蒸汽,蒸汽与雾气混合在一起,在店铺门口形成一团白色的云。
苏澈沿着主街行走,脚下的石板路面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在晨光中反射出湿润的光泽。
街上的行人逐渐增多,有买菜回来的主妇,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晨练归来的老人。
一家烧腊店的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烧鹅和叉烧,玻璃橱窗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苏澈经过一家中药铺,药铺门口摆着几个装满草药的竹筐,空气中弥漫着当归和黄芪的气味。
一家杂货店的老板正在门口摆放商品,看到苏澈身上风衣的血迹多看了两眼,苏澈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在一家挂着红色灯笼的店铺门口,苏澈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门楣上的金字招牌。
“林记茶楼”四个字是繁体中文,笔画工整有力,招牌的边缘有金漆剥落的痕迹。
茶楼是三层的木质结构建筑,外墙刷着深红色油漆,颜色在多年的日晒雨淋后变得深浅不一。
一楼的窗户是落地玻璃窗,玻璃内侧挂着竹帘,竹帘半垂着。
门口两侧各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花盆是青花瓷的,盆面上有裂纹。
门是敞开的,门框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茶香迎四海客”,下联“楼暖聚八方财”,横批“宾至如归”。
苏澈推开玻璃门走进茶楼,脚下踩的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门槛。
一楼大厅里弥漫着茶叶和檀香混合的气味,檀香是从吧台上的一尊铜香炉中飘出来的。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老人,正在下象棋,旁边各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
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画的两侧各有一幅书法条幅。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灰色唐装,右手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倒茶。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用发蜡固定在脑后,脸上布满皱纹,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目光锐利。
他的唐装是丝绸面料,对襟盘扣,左胸口袋上绣着一朵红色的茶花,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老人正在往一个白瓷茶杯中倒茶,茶汤的颜色是深红色的,从壶嘴流出来时带出一缕白色的蒸汽。
茶水溢出了茶杯,沿着杯壁流到杯托上,在杯托的凹陷处汇集成一小滩。
老人抬起头看到苏澈的瞬间,手中的紫砂壶停在了半空中,壶嘴还在往外滴茶。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目光从苏澈的脸上扫到身上的血迹再到腰间的怨灵之刃。
老人放下紫砂壶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脚步比他的年龄快了很多。
他在苏澈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两遍,然后伸出右手在苏澈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苏澈?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眼花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有力,带着浓重的港岛口音。
苏澈嘴角动了一下,“林叔,好久不见。”
林叔抓住苏澈的手腕将他拉到吧台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跟我来”,然后朝楼梯方向走去。
楼梯在吧台的左侧,木质台阶,每级台阶的高度很矮,踏步很宽,走在上面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楼梯的扶手是红木的,立柱上雕刻着莲花图案,每一朵莲花的形状都不一样。
二楼的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绒毛很厚,踩上去完全没有声音。
走廊两侧各有一排房间,房门是木制的,门上贴着房间编号。
林叔走到走廊尽头的二零八号房门口停下,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短促,林叔推开门侧身让苏澈先进去。
房间的面积大约二十平方米,靠窗摆着一张红木圆桌,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
圆桌配四把太师椅,椅子的坐垫是深红色绸缎面,上面绣着金色的祥云图案。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博古架,架子上放着几把紫砂壶、几套青花瓷茶杯和几块奇石。
窗户是木质推拉窗,窗外可以看到中华街的主街,街道上的人流正在逐渐增多。
窗帘是竹帘,半垂着,从外面看不到房间里面,但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
林叔拉开一把椅子示意苏澈坐下,自己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
他从桌上的茶盘中取出一只干净的茶杯,提起茶壶给苏澈倒了一杯茶。
茶汤的颜色是深红色的,茶香浓郁,是陈年普洱的气味,带着一种陈化的木香。
林叔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你在港岛的事我听说了。油麻地警署的探长,后来去了北美。你怎么跑到日本来了?”
苏澈没有喝茶,将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来找一个人。金家的王爷,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林叔的茶杯停在嘴边,茶水没有入口,他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
“听说过。港岛金家的当家人,几十年前就去了北美。怎么,他得罪你了?”
苏澈没有正面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日本。我需要找到他。”
林叔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一个人?就凭你腰上那把刀?”
苏澈将茶杯放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林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竹帘完全放下来,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他走回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互相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王爷在日本的后台是黑龙会。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苏澈点了点头。
“表面上解散了,暗中还在。”
林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黑龙会的现任会长叫山田一郎,六十七岁,年轻时在港岛住了十年,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王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七星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竹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中形成一道道灰色的线条。
“山田一郎回到日本后重新整合了黑龙会的残余力量,现在控制着房地产、建筑、物流和娱乐产业。表面上他是正经商人,实际上日本地下社会的每一笔大买卖都要经过他点头。”
苏澈问:“山田为什么要帮王爷?”
林叔弹了弹烟灰。
“王爷每年给山田提供价值至少五百万美元的古董,还有港岛和东南亚的情报网络。山田用这些古董去打通政界和商界的关系,用情报网络控制日本的地下势力。两个人的交情超过三十年,不是简单的利益关系,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林叔将烟叼在嘴角,从椅子下面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澈面前。
“这是我知道的关于黑龙会和山田一郎的全部资料。不多,但够你用。”
苏澈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风衣的内袋。
“王爷在东京的藏身地点,你知道吗?”
林叔摇了摇头。
“山田的势力太大,我的手脚伸不进东京。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苏澈看着林叔等他继续说下去。
林叔将烟头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我在横滨经营了几十年,手下有一批人,叫‘盛华会’。人数不多,但在这条街上说话还算数。盛华会的人分布在码头、仓库、餐馆、茶楼,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我会让他们去打听王爷的下落和黑龙会的动向。你在我这里住几天,等消息。”
林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竹帘卷起来一半,外面的光线重新照进房间。
“你先休息,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房出来。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苏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叔面前伸出手。
林叔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苏澈说了一个字:“谢。”
林叔摇了摇头。
“当年你救我一条命,今天我还你一个人情。扯平了。”
苏澈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中华街的主街上。
街上的行人比之前更多了,店铺全部开门营业,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街道对面有一家杂货店,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男人的目光一直盯着茶楼的方向。
苏澈的手按在怨灵之刃的刀柄上,但那个男人在苏澈看向他的瞬间就转身离开了,消失在人群中。
林叔走到苏澈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对面,眉头皱了起来。
“黑龙会的眼线。他们已经盯上这里了。”
苏澈松开刀柄将手插进风衣口袋。
“让他们盯着。我正好想知道他们会把消息传给谁。”
林叔看了苏澈一眼,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