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的身体微微僵住。
苏澈说起妹妹的时候,眼神变了。
那种冷酷决绝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芽衣在同行的档案里见过苏晓晓的照片。
但她从没想过,苏澈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会是这样的表情。
“你妹妹很幸福。”
芽衣低下头,声音里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不。”
苏澈摇了摇头。
“她不幸福。她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见过太多不该她那个年纪见到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芽衣追问,带着一种近乎真实的不解。
苏澈站起来,走到崖边,背对着她。
“因为停不下来。”
他看着山下的海港,看着那些他刚刚夺来的街区。
“有些债,必须用血来还。”
海风灌满他的衣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芽衣坐在石头上,仰望着他的背影。
她被训练了十五年,学的是如何引诱男人、操纵男人、杀死男人。
她知道男人炫耀权力时是什么表情,知道男人暴露弱点时是什么声音。
苏澈没有炫耀。
他只是陈述。
他也没有真正暴露弱点,他只是在坦诚。
这种坦诚本身就是最坚固的盔甲。
“苏先生。”
芽衣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崖边。
“如果有一天,你妹妹安全了,你的仇人都还清了——你会停下来吗?”
苏澈没有回答。
海风卷起山崖上的碎石,滚落进山下的灌木丛。
芽衣等了他很久,直到阳光变得刺眼。
“我不知道。”
苏澈终于开口。
“我从来没想过停下来的日子。”
芽衣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在他脸上刻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骨的阴影遮住了他眼睛里的情绪。
她想,这个人真的没有想过停下来。
因为从开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走到终点。
芽衣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分不清那是敬意还是怜悯,或许两者都有,或许两者都不是。
“苏先生,如果有一天你想停下来了——”
她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
“你想去哪里?”
苏澈转过身,看着她。
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起眼睛。
“不知道。也许找个安静的小镇,开一间杂货铺。”
芽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开杂货铺?”
“我本来就是从杂货铺起家的。”
苏澈的嘴角罕见地扬起一个弧度,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却真实得让芽衣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他笑起来很好看。
不是一个杀手的笑,而是一个会记得山茶花名字的人该有的笑。
芽衣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忘掉自己是来杀他的。
“苏先生,谢谢你今天陪我。”
她重新抬起头,笑容自然得无懈可击。
“该下山了。”
苏澈点了点头,转身向来路走去。
芽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重心很稳,每一步都踏实得像钉进地里。
芽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腕表内侧藏着的那根淬毒钢针。
她的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然后缩了回来。
今天不行。
至少今天不行。
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加快脚步,追上苏澈,与他并肩走在山间的小径上。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脚踩碎石的声音和远处的海浪声。
秋田一狼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扶手。
“芽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芽衣垂首站在厅中,素色和服纹丝不动。
“他防范很深,我需要更多时间。”
秋田一狼眯起眼睛,目光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已经半个月了。你和他喝了四次咖啡,爬了一次山,还一起去过码头看日落。”
芽衣的心跳漏了半拍。
组长知道的比她预想的更多。
“你在培养感情。”
秋田一狼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她面前。
“培养得很好。好到让我怀疑,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的任务。”
芽衣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我记得。我会继续接近他,很快他就会死。”
秋田一狼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樱花组从未失手,你不会是第一个。”
他转身走向内室,留给她最后一句话。
“再给你十天。”
芽衣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她的手心全是汗。
庭院里的樱花还在落,花瓣铺了一地。
芽衣看着那些花瓣,想起登山那天的山茶花。
苏澈说那叫山茶花。
他说见过很多,但没告诉她是在什么地方见的。
芽衣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一定和血有关。
可是他的眼睛在笑。
她记得那个笑容,短暂得像是错觉,却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
“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低声问自己。
樱花不回答。
花瓣落在她肩头,轻得像一句无声的叹息。
三天后,芽衣站在一家便利店的公用电话前,手指停在拨号盘上。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苏澈的电话。
“苏先生,我是芽衣。”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如常:“有事?”
“我那辆车在修车厂放了快一个月了,你能陪我去取吗?”
芽衣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
芽衣挂断电话,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对目标说“陪我去某处”。
她曾经用同样的借口把三个目标引入死地,每一次都面不改色。
但这一次,她的手在发抖。
圣佩德罗西区,一间不起眼的汽车修理厂。
铁皮棚顶锈迹斑斑,招牌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芽衣站在修理厂门口,远远看到苏澈走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夹克,步伐稳健,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豹子。
“苏先生,不好意思,麻烦你陪我来取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