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庙街47号。

    国华杂货铺。

    上午九点。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货架上的酱油瓶、米袋、肥皂盒,都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像一幅静物画。

    但今天,铺子里不安静。

    挤满了人。

    阿虎站在柜台旁边,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兄弟。

    阿豹、黑狗,还有那些这些天跟着苏澈出生入死的人,全来了。

    门外还站着十几个人,是肥波刚送来的。

    总共四十多个。

    挤在原本就不大的铺子里,把货架挤得东倒西歪,酱油瓶、米袋散落一地。

    但没有人敢动。

    他们只是站着。

    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柜台后的那个人。

    苏澈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账本。

    他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记账。

    工工整整。

    像面前这四十多个人不存在一样。

    阿虎站在最前面,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他不知道大哥今天叫他们来干什么。

    但肯定有大事。

    因为肥波的人来了。

    那些平时只在九龙塘活动的肥波手下,今天全来了。

    终于,苏澈放下笔。

    他抬起头。

    四十多个人,齐刷刷站直了身体。

    苏澈看着他们。

    “知道今天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苏澈等了两秒。

    “抢地盘。”

    这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抢地盘?

    抢谁的地盘?

    “大哥,”阿虎忍不住问,“抢谁的?”

    苏澈看着他。

    “和胜和。”

    阿虎愣了一下。

    和胜和?

    那不是周玉芬的地盘吗?

    那个从缅北带了五十个亡命徒来的女人?

    “大哥,和胜和现在有五十个人,全是用冲锋枪、手榴弹的狠人。咱们……”

    苏澈打断他。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和胜和的地盘,不只旺角那一块。深水埗、尖沙咀,都有他们的场子。那五十个人,现在全守在旺角总堂。其他地方的场子,人不多。”

    他顿了顿。

    “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先把外围吃了。”

    阿虎的眼睛亮了。

    外围。

    那些没人守的场子。

    那些空着也是空着的地盘。

    “大哥,你的意思是……”

    苏澈站起来。

    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两个大箱子。

    他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钱。

    一沓一沓的港币,码得整整齐齐。

    整整二十万。

    四十多个人,呼吸都粗重了。

    苏澈打开第二个箱子。

    里面是枪。

    黑星手枪,二十把。

    56式冲锋枪,五把。

    子弹,一盒一盒。

    “每人先发一千。”苏澈说。“剩下的,抢到地盘再分。”

    阿虎上前,开始分钱。

    四十多个人,每人一叠。

    厚厚的一千港币,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些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苏澈继续分枪。

    黑星给那些老兄弟。

    56式冲锋枪,给阿虎、阿豹、黑狗,还有肥波派来的几个头目。

    “枪,会用吗?”

    他问。

    阿虎点头。

    “会!大哥教过!”

    苏澈点点头。

    “好。”

    他走回柜台后,坐下。

    看着面前这四十多个人。

    那些眼睛里,烧着火。

    那是贪婪的火。

    是欲望的火。

    也是——

    改变命运的火。

    “去吧。”

    他说。“现在去抢场子。谁抢到了,就是谁的。”

    四十多个人,愣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真的?!”

    “大哥,你说真的?!”

    “谁抢到就是谁的?!”

    苏澈点点头。

    “对。谁抢到,就是谁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有一条——抢到的场子,每个月要交一半的收成上来。剩下的,自己留着。”

    四十多个人,眼睛里都烧起了火。

    一半的收成。

    听起来很多。

    但那是自己当老板。

    不是给别人看场子。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大哥!”

    一个年轻人冲上前,满脸通红。

    他叫阿明,是阿虎手下最年轻的兄弟,今年才十九。

    “大哥,我这就去!我早就盯上深水埗一个赌档了!那地方空着,没人管!我现在就去!”

    苏澈看着他。

    “小心点。”

    阿明用力点头。

    “是!”

    他转身就往外冲。

    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大哥,我去旺角!”

    “大哥,我去尖沙咀!”

    “大哥,深水埗那个粉档是我的!”

    四十多个人,一窝蜂往外涌。

    阿虎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兄弟,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人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矮骡子。

    不再是替人看场子的小弟。

    他们是老板。

    是有自己地盘的人。

    “大哥。”

    他转身,看着苏澈。

    苏澈看着他。

    “你怎么不去?”

    阿虎摇头。

    “我不去。”

    苏澈的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

    阿虎走到他面前,站定。

    “大哥,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是为了地盘跟着你的。我是为了你。”

    苏澈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欲望。

    只有一种东西——

    忠诚。

    “大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不让我去抢,我就不去。”

    苏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说。

    “那就留下。”

    阿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

    ——

    庙街街头。

    四十多个人冲出来,像一群饿狼。

    阿明跑在最前面。

    他的心跳得很快。

    深水埗那个赌档,他盯了三个月了。

    以前是十四K的,后来十四K被周玉芬灭了,那个赌档就空着。

    没人管。

    没人守。

    就像一块没人要的肉。

    现在,这块肉,是他的了。

    “阿明!等等我!”

    身后有人喊。

    阿明回头,是阿强和阿贵。

    他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起在庙街混,一起看场子,一起挨打,一起挨饿。

    “阿明,咱们三个一起去!”

    阿强追上他,喘着气。

    阿明点点头。

    “好!一起!那个赌档不小,三个人够守了!”

    阿贵也追上来了。

    “走!”

    三个人,消失在人群中。

    ——

    深水埗,一栋破旧的唐楼。

    二楼。

    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鸿运赌档”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阿明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里面很暗。

    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

    几张赌桌歪歪扭扭摆着,椅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没有人。

    空的。

    阿明的眼眶有些发热。

    “我们的……”

    他喃喃地说。

    “这是我们的了。”

    阿强和阿贵站在他身后,也愣住了。

    赌档。

    自己的赌档。

    不是替人看场子。

    是自己的。

    “阿明……”

    阿强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明转过身,看着他们。

    “收拾收拾。今晚就开张。”

    阿强和阿贵用力点头。

    “好!”

    ——

    同一时间。

    旺角,一间粉档。

    尖沙咀,一个鸡档。

    深水埗,两个赌档。

    庙街,三个收保护费的街区。

    全被人占了。

    那些人,拿着枪,揣着钱,站在那些空置的场子里。

    眼睛里,都烧着火。

    那是贪婪的火。

    是欲望的火。

    也是——

    改变命运的火。

    ——

    旺角,上海街。

    和胜和总堂。

    下午三点。

    周玉芬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阿猛从外面冲进来,脸色铁青。

    “周姐!不好了!”

    周玉芬抬起头。

    “什么事?”

    阿猛喘着气,说:

    “咱们外围的场子,被人抢了!”

    周玉芬的眼神一凝。

    “谁?”

    “陈国华的人!”

    阿猛说,“他手下那些矮骡子,像疯了一样,到处抢咱们的地盘。深水埗三个赌档,旺角两个粉档,尖沙咀一个鸡档,全被他们占了!”

    周玉芬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

    不是愤怒。

    不是惊慌。

    是一种——

    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思。”

    她说。

    阿猛愣住了。

    “周姐,咱们的人都在总堂,那些场子没人守。他们趁着这个机会抢,咱们怎么办?”

    周玉芬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旺角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那些普通市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有人正在抢地盘。

    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让他们抢。”

    她说。

    阿猛愣住了。

    “周姐?!”

    周玉芬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抢的那些场子,都是外围的,本来就没多少人守。让他们抢。抢了,也得守得住才行。”

    她走回太师椅前,坐下。

    阿猛的眼睛亮了。

    “周姐的意思是……”

    周玉芬点点头。

    “对。让他们先高兴几天。连本带利,全收回来。”

    阿猛笑了。

    那是一个狰狞的笑。

    “周姐高明!”

    周玉芬摆摆手。

    “去吧。盯着他们。看他们抢了多少,记下来。”

    阿猛点点头,转身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周玉芬一个人。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涩了。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远处油麻地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让她不得不一次次退让的人。

    一个让她手下的亡命徒,都感到恐惧的人。

    “苏澈……”

    她喃喃地说。

    “你还能活多久?”

    ——

    庙街47号,国华杂货铺。

    傍晚六点。

    阿虎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今天一天,四十多个兄弟,抢了十几个场子。

    深水埗,五个。

    旺角,四个。

    尖沙咀,两个。

    庙街这边,三个收保护费的街区。

    全拿下来了。

    那些人,现在都在自己的场子里,守着。

    等着开张。

    等着收钱。

    等着当老板。

    阿虎转过身,看着铺子里。

    苏澈还坐在柜台后。

    账本摊开,手里握着笔。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虎走进去。

    “大哥。”

    苏澈抬起头。

    “怎么样?”

    阿虎笑了。

    “兄弟们全疯了。十几个场子,一天全拿下来了。现在都守在那边,等着开张。”

    苏澈点点头。

    “好。”

    阿虎犹豫了一下。

    “大哥,周玉芬那边……会不会报复?”

    苏澈看着他。

    “会。”

    阿虎的心里一紧。

    “那咱们……”

    苏澈打断他。

    “让他们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多少,死多少。”

    阿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自信。

    绝对的自信。

    阿虎的心,突然就定了。

    “明白了。”

    他说。

    苏澈点点头。

    “去吧。告诉兄弟们,守好自己的地盘。有什么事,立刻回来报信。”

    “是。”

    阿虎转身离开。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澈低下头,继续记账。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窗外,夜色渐浓。

    庙街的夜市,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