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孟帕镇。
傻威客栈。
傍晚六点。
太阳已经落到群山后面,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暮色四合,把这座破败的小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傻威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周玉芬的背影消失在镇口那条土路的尽头。
她的步伐很快,头也不回,像一只急于离开陷阱的猎物。
傻威笑了一下。
那笑很丑,刀疤跟着抽动,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只狰狞的鬼。
“有意思。”
他喃喃地说。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
桌上,那五根大黄鱼整整齐齐码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傻威拿起一根,掂了掂。
沉甸甸的。
足金。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大买卖来了。”
——
楼下,饭馆。
傻威走下来的时候,那几桌客人还在。
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钱,有的趴在桌上打盹。
听到楼梯响,所有人都抬起头。
傻威走到饭馆中央,拍了拍手。
“都过来。”
那些人站起来,围拢过来。
一共十几个,都是蛇谷坡派来镇上办事的——有的刚做完活回来,有的在等新活,有的纯粹是闲着无聊来喝酒。
“威哥,什么事?”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问。
傻威看着他,笑了。
“大买卖。”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傻威从怀里掏出一根大黄鱼,扔给那个壮汉。
“拿去换钱,换成美金。明天一早,我要见到钱。”
壮汉接住金条,眼睛瞪得像铜铃。
“威哥,这……这是……”
“定金。”傻威说,“港岛有人出十万美金,杀一个人。”
饭馆里瞬间安静了。
十万美金?
六十年代,十万美金是什么概念?
在港岛,可以买下半条街。
在缅北,可以养一百个兵。
“威哥,杀谁?”
有人问。
傻威看着他。
“港岛一个杂货铺老板。”
那人的脸垮下来。
“杂货铺老板?十万美金?”
傻威笑了。
“你以为那么简单?那老板杀了上百人。港岛几个帮派的老大,全死在他手里。六十多个人,一晚上全灭。”
饭馆里再次安静。
那些人的眼神变了。
有兴奋,有忌惮,也有一丝——跃跃欲试。
杀了上百人。
那是狠人。
但狠人,才值这个价。
“威哥,我去。”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他叫阿彪,云南人,当年跟着国民党残军撤退到缅北,后来队伍散了,就留在蛇谷坡给人卖命。
杀过人,见过血,三十多岁,正是最能打的时候。
傻威看着他,点点头。
“好。算你一个。”
“威哥,我也去。”
第二个开口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左眼珠子是假的,泛着死鱼一样的白。
他叫丧狗,广府人,据说以前是港岛黑帮的,犯了事逃到缅北,在蛇谷坡混了七八年。
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傻威又点点头。
“算你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半小时,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二十个。
傻威让阿彪把金条换成钱,然后从这二十多人里挑了十个。
都是身手最好的,杀过最多人的。
“就你们十个。”
他说。
那十个人站在他面前,眼睛里都烧着火。
傻威从桌上拿起一叠美金——刚从镇上换来的,一万一叠,总共五万。
他递给阿彪。
“每人五千。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每人再拿五千。”
阿彪接过钱,分下去。
十个人,每人一叠。
厚厚的美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威哥,那小子叫什么?”
丧狗问。
“陈国华。”
傻威说,“在港岛油麻地庙街,开了间杂货铺。门口有人守着,还有个妹妹,十二岁。”
丧狗的眼睛眯了起来。
妹妹。
十二岁。
“懂了。”他说。
傻威看着他。
“别动他妹妹。”
丧狗愣了一下。
“为什么?”
傻威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雇主没让动,就别动。动了,尾款拿不到。”
丧狗点点头,没再问。
傻威继续说:
“今晚有船,从孟帕河下去,到仰光,再从仰光转货轮去港岛。五六天就能到。”
他顿了顿。
“到了港岛,有人接你们。枪、住处、情报,都有人安排。”
阿彪点点头。
“威哥放心,一定办妥。”
傻威看着他。
“办完事,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
他笑了。
“不想回来,那边的地盘就是你们的。港岛可是遍地黄金,随便开个档口,都比在缅北拼命强。”
十个人的眼睛,更亮了。
港岛。
遍地黄金。
那是他们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威哥,那小子……他的地盘大不大?”
有人问。
傻威想了想。
“听说油麻地那块,现在全是他的。赌档、粉档、鸡档,一个月十几万的进账。”
十几万。
港币。
一个月。
那十个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威哥,我们懂了。”
阿彪说。
傻威点点头。
“去吧。准备一下。晚上八点,码头集合。”
——
晚上八点。
孟帕河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河边一块空地,用木板搭了几个简陋的栈桥。
几艘木船停在岸边,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阿彪带着九个人,站在栈桥上。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把藏起来的刀,还有那五千美金。
夜色很浓。
河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像鬼火一样漂浮。
“阿彪。”
丧狗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个陈国华,杀了上百人。咱们十个人,够不够?”
阿彪看着他。
“怕了?”
丧狗笑了。
“怕?老子在缅北杀了七八年,什么时候怕过?”
阿彪点点头。
“那就别问。不够,就多杀几个。”
丧狗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对。不够,就多杀几个。”
远处,一艘稍大的木船从黑暗中驶来。
船头站着一个人,冲他们挥手。
“上船。”
阿彪第一个跳上去。
其他人跟着上船。
船夫撑起竹篙,木船缓缓离岸。
夜色中,孟帕河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蜿蜒着伸向远方。
那十个人站在船上,看着岸边越来越远的灯火。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想心事。
想那五千美金。
想港岛的遍地黄金。
想那个叫陈国华的人。
——
缅北的夜,很黑。
但那十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欲望的光。
是贪婪的光。
也是——
死亡的光。
——
港岛,油麻地。
庙街47号,国华杂货铺。
同一时间。
晚上八点。
苏澈坐在二楼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庙街的夜市刚刚开始,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蒸肠粉的热气升腾,鱼蛋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
阿九死了。
六十多个人死了。
那些活着的势力,暂时不敢动。
但他们不会永远不动。
还有那个周玉芬。
她跑了。
跑到哪去了?
还会不会再回来?
苏澈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一定会回来。
林远死了,她不会善罢甘休。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