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警署。

    深夜十一点。

    这栋建于五十年代的三层建筑,外墙斑驳,窗户老旧,门口挂着的那块“油麻地警署”的招牌,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二楼,刑事侦缉科办公室。

    烟雾缭绕。

    七八个便衣警察散坐在办公桌旁,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趴在桌上打盹。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们——这个夜班,还长得很。

    大声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砵兰街方向隐约的叫骂声和打斗声。

    他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了。

    “洛哥。”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桌后面的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熨烫笔挺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劳力士腕表。

    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雷洛。

    油麻地警署刑事侦缉科探长,整个油麻地、旺角一带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

    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睛盯着墙上那张油麻地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十个点——赌档、粉档、鸡档、收保护费的街区。

    每一个点,都是每个月按时给他上供的场子。

    但现在,那些红点旁边,被人用蓝笔画上了问号。

    “洛哥,”

    大声雄走过来,站在办公桌前,“庙街那边乱得很。黄金炳死了,谢婉英死了,陈大文死了,阿豪的旧部全灭。现在潮州帮的人正在抢地盘,砵兰街已经打了两场,庙街北段也被他们盯上了。”

    雷洛没有说话。

    大声雄继续说:“下面那些收数的兄弟,这两天怨气很大。潮州帮的人不认我们的规矩,见到收数的就赶,有几个场子这个月的数还没收上来。”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洛哥,咱们怎么办?”

    雷洛终于动了。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油麻地的夜景尽收眼底。

    远处,砵兰街的方向,几栋楼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更远的地方,庙街的夜市已经散了,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投下孤寂的光。

    雷洛看了一会儿,开口:

    “下面乱了,不好收数。”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些收数的兄弟,有怨气是正常的。谁的钱被断了,都会有怨气。”

    大声雄点点头。

    雷洛继续说:“但乱,不一定全是坏事。”

    大声雄愣了一下。

    雷洛转过身,看着他。

    “阿雄,你跟我多少年了?”

    “八年。”大声雄说。

    “八年。”

    雷洛点点头,“八年了,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油麻地这片,谁最能打,谁就说了算?不是。谁最有钱,谁就说了算?也不是。”

    他顿了顿。

    “谁能让所有人都怕他,谁就说了算。”

    大声雄若有所思。

    雷洛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潮州帮的人想抢地盘,让他们抢。黄金炳死了,谢婉英死了,油麻地成了真空,谁都想进来咬一口。这是正常的。”

    他放下咖啡杯。

    “但咬不咬得动,是另一回事。”

    大声雄问:“洛哥的意思是……让他们打?”

    “让他们打。”

    雷洛点头,“让他们打够了,打出个胜负来,我们再出面。赢的那一方,自然要给我们上供。输的那一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输的那一方,要么滚出油麻地,要么死在这里。

    “盯着点。”

    雷洛最后说,“看他们能打出什么名堂来。”

    “明白。”

    大声雄转身要走,又被雷洛叫住。

    “等等。”

    “洛哥?”

    雷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庙街47号那间杂货铺,你查过了吗?”

    大声雄心里咯噔一下。

    庙街47号。

    国华杂货铺。

    他查过,当然查过。

    但他什么都没查到——或者说,他查到的,都是假的。

    “查过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老板叫陈国华,坡县华侨,一个月前来港开的铺子。背景干净,没有任何案底。”

    “干净?”

    雷洛挑了挑眉,“一个坡县华侨,敢在庙街最热闹的地方开铺子,还活得这么好?黄金炳的人没去找过他麻烦?”

    大声雄沉默了一秒。

    “找了。”

    “然后呢?”

    “然后黄金炳死了。”

    雷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的意思是,黄金炳的死,跟这个陈国华有关?”

    大声雄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雷洛看着他,几秒钟后,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一个坡县华侨,来港一个月,开了一间杂货铺。然后黄金炳死了,谢婉英死了,陈大文死了,阿豪的旧部全灭。这个人的命,够硬的。”

    他顿了顿。

    “继续盯着。”

    “是。”

    大声雄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雷洛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陈国华……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九龙塘,嘉林边道别墅。

    同一时间。

    肥波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轩尼诗XO,杯子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茶几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下午去庙街的时候,他还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现在,他像换了一个人。

    “波哥。”

    一个手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潮州帮那边,今晚又动了。他们在砵兰街开了第三个场子,又派了十几个人去庙街北段,把原来黄金炳管的几个赌档全收了。”

    肥波没有说话。

    “有几个兄弟不服,想拦,被他们打了。阿水断了三根肋骨,送医院了。”

    肥波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们还放话,”

    手下继续说,“说油麻地这片,以后归他们管。以前的规矩,全不算数。收数的,见一个打一个。”

    “砰!”

    肥波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酒杯震倒,酒液洒了一桌。

    “操!”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这个潮州帮,太不给面子了!庙街是他能来的?”

    手下不敢说话。

    肥波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他今年五十多了,在城寨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小混混混成一方大佬,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像潮州帮这样,明目张胆抢地盘、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还真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