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文化局家属大院。

    这是一片建于五十年代初的苏式三层红砖楼,住的都是文化局系统的干部和家属。夜里十一点过后,院子里已经基本没了人声,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惨白的光。

    李怀瑾住在三号楼二层最东头的单元。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居住条件了。客厅里摆着半旧的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和几张泛黄的合影。卧室里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简单,但整洁。

    自从弟弟李怀德被杀后,李怀瑾就把“家”彻底搬到了这里。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避风头”,实际上是他怕连累家人。家里只留下他一个人,还有两个从弟弟那里“继承”来的保镖——李二愣和李三毛。

    这两人现在住在楼下的杂物间里,名义上是文化局的临时工,实际上就是李怀瑾的私人护卫。李怀瑾给他们配了枪,要求他们二十四小时轮班,确保他的安全。

    但再严密的防护,也有松懈的时候。

    尤其是当保护对象自己都开始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时候。

    李怀瑾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白天在办公室处理公务,耳朵却时刻竖着,听外面的风声。晚上回到家,门窗检查三遍,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把上膛的手枪——那是一把比利时产的勃朗宁M1935,性能优良,是他托人从特殊渠道弄来的,连李二愣和李三毛都不知道。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苏澈……常四……账册……爆炸……黑市火并……

    还有,那份他亲自起草、要求全城通缉苏澈的宣传材料。

    他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是为了给弟弟报仇?还是……为了掩盖某些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怀瑾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骑虎难下。苏澈必须死,那些账册必须拿回来或者销毁,否则,不仅仅是他的仕途,连他的命都可能保不住。

    “啪。”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

    李怀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倾听。

    外面风声呼啸,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是错觉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勃朗宁,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他精神稍微放松,准备躺下的时候——

    “砰!砰!”

    楼下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像两颗炸雷,狠狠砸在李怀瑾的耳膜上!

    他浑身一激灵,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握枪,枪口死死对准卧室门口!

    是谁?!

    苏澈?!还是黑市那些抢地盘红了眼的亡命徒?!

    楼下的李二愣和李三毛呢?!他们不是在外面守着吗?!为什么开枪?!为什么没有动静了?!

    李怀瑾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的后背,握着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脑子里闪过无数恐怖的画面——门被踹开,黑影冲进来,刀光或者枪口对着自己……

    但奇怪的是,枪响之后,楼下再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打斗声,没有喊叫声,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刚才的枪声更让人恐惧。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李怀瑾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睛因为长时间瞪大而酸涩流泪,握着枪的手腕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僵发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楼下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李二愣和李三毛……是死了?还是跑了?

    苏澈……上来了吗?

    为什么还不出现?

    就在李怀瑾的精神绷紧到极限,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啪嗒。”

    一声轻响。

    不是从门口传来,是从……头顶。

    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卧室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啊!”李怀瑾吓得低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撞到了冰冷的墙壁。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心脏狂跳的声音,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

    然后——

    “啪。”

    灯,又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是突然、毫无预兆地,重新散发出刺眼的白光。

    李怀瑾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

    等他的视线重新聚焦时,他看到了。

    卧室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身形清瘦,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静静地看着他。

    李怀瑾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枪虽然还指着门口,但手臂已经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走进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你不是疯了一样找我吗?”年轻人开口,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怎么,现在不认识了?”

    李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名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让他几乎窒息。

    “苏……苏澈?!”他失声叫道,“你……你怎么进来的?!楼下……”

    “楼下那两个?”苏澈歪了歪头,“你说的是李二愣和李三毛?他们太累了,睡着了。”

    睡着了?

    李怀瑾当然不信。

    那两声枪响……肯定是出事了!

    “你……你杀了我儿子!我弟弟!”李怀瑾嘶吼道,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惧,“你这个杀人狂魔!畜生!”

    苏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歇斯底里的小丑。

    “他们该死。”苏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当然,也包括你。”

    “你……你……”李怀瑾气得浑身发抖,想扣扳机,但手指却像冻住了一样,怎么也按不下去。

    苏澈不再看他,目光在卧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桌上。

    桌上很整洁,一个笔筒,几份文件,一个烟灰缸,还有……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

    在那个年代,能用上火柴已经算不错了,像这种精致的金属打火机,绝对是稀罕物,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苏澈走过去,拿起那个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烟灰缸旁边那包“华子”——同样是稀罕货。

    他抽出一根,用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烟不错。”苏澈评价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自己家里。

    李怀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杀了他儿子、杀了他弟弟、现在又闯进他卧室的凶手,居然当着他的面,悠闲地抽起了他的烟?

    这他妈是什么心理素质?!

    “怎么不开枪?”苏澈转过头,看向李怀瑾,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我死吗?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枪在你手里,为什么不开?”

    李怀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苏澈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怕?”苏澈又吸了一口烟,“还是……不敢?”

    “你……你真不怕死?”李怀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澈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缅怀和无奈的笑。

    “我见过太多死亡,”他缓缓说道,烟雾从嘴角逸出,“但那些,都不属于我。”

    李怀瑾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根本就没把他手里的枪当回事。

    这种被彻底无视、彻底蔑视的感觉,比恐惧更让他愤怒。

    他猛地抬起枪口,对准苏澈的胸口,手指用力——

    但就在他要扣下扳机的瞬间,苏澈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夺枪,而是……就那么随意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李怀瑾面前,伸手,握住了枪管。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李怀瑾却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枪不错。”苏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勃朗宁,“比利时产的,1935型,9毫米口径,容弹量13发,射程远,精度高,是好枪。”

    他说着,很自然地从李怀瑾手里拿过了枪,就像拿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怀瑾想反抗,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苏澈拿着枪,动作熟练地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装上,拉开枪栓,看了一眼枪膛。

    “保养得还可以。”他点点头,然后把枪……重新递给了李怀瑾。

    李怀瑾彻底懵了。

    什么意思?

    把枪还给我?

    “再给你一次机会。”苏澈看着他,眼神清澈,“来,开枪。”

    李怀瑾看着被塞回手里的枪,又看看苏澈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绝对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这也是机会!

    李怀瑾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双手握枪,对准苏澈的胸口,用尽全身力气,扣下了扳机!

    “咔。”

    一声轻响。

    不是枪声,是撞针击空的声音。

    枪……没响。

    李怀瑾愣住了,又连续扣动了好几下扳机。

    “咔、咔、咔……”

    依旧是撞针击空的声音。

    没有子弹?!

    “这……这不可能!”李怀瑾失声道,脸色惨白,“我明明……明明装了子弹的!”

    “你装了子弹,”苏澈点点头,“但被我卸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颗黄澄澄的子弹,在手里掂了掂:“就在你刚才盯着门口发呆的时候。”

    李怀瑾浑身一软,瘫坐在床上,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苏澈就掌控了一切。

    楼下的枪响(可能只是幌子),断电又亮灯,悠闲地抽烟,随意地拿枪还枪……

    这一切,都是在戏耍他。

    像猫戏弄老鼠。

    而他,就是那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鼠。

    “行了,”苏澈把子弹放回口袋,走到书桌边,掐灭烟头,“把你的钱都拿出来吧。”

    李怀瑾机械地抬起头,眼神涣散:“钱?”

    “对,钱。”苏澈指了指卧室墙角那个绿色的铁皮保险柜,“金条,现金,外汇券,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用那个帆布包。”

    他指了指衣柜旁边一个半旧的军用帆布包。

    李怀瑾麻木地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颤抖着手,转动密码盘。

    “咔嚓。”

    柜门开了。

    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二十根小黄鱼,五捆大团结(每捆一万,一共五万),一些零散的粮票、布票,还有一小沓外汇券。

    “都……都给你了。”李怀瑾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塞进帆布包,声音空洞,“放了我……我保证,再也不找你麻烦,我马上辞职,离开四九城……”

    苏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把东西装好。

    等李怀瑾拉上帆布包的拉链,苏澈才走过去,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包,掂了掂。

    “嗯,不少。”

    他转身,看向李怀瑾。

    李怀瑾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苏澈摇摇头。

    “我今天来,”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就是送你去见你弟弟的。”

    李怀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看,”苏澈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弯腰捡起那把勃朗宁手枪,动作熟练地退出弹匣,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几颗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然后“咔嚓”一声上膛,“我多么善良。让你们兄弟团聚,路上也有个照应。”

    “不……不要!”李怀瑾彻底崩溃了,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苏澈!苏爷爷!您饶了我!我什么都给你!我在外地还有房产,还有存款,都给你!求求你……”

    苏澈把枪递到他面前。

    “拿着。”他说。

    李怀瑾拼命摇头,不敢接。

    “拿着。”苏澈的语气冷了下来。

    李怀瑾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枪。

    “来,”苏澈退后一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朝这儿打。用你弟弟的枪,送你去见他。这样,你们兄弟俩,也算有始有终。”

    李怀瑾握着枪,看着苏澈平静的脸,又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开枪?

    打谁?

    打苏澈?可枪是他给的,子弹是他装的……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打自己?那不就是自杀?

    “我数三下。”苏澈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

    李怀瑾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二。”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三。”

    在“三”字落下的瞬间,李怀瑾的脑子里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抬起枪口,不是对准苏澈,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声在密闭的卧室里炸响,震耳欲聋。

    李怀瑾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缓缓向后倒下,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血,从他的太阳穴汩汩流出,很快就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举起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苏澈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过去,弯腰,从李怀瑾松开的手里拿过那把还在冒烟的勃朗宁,检查了一下,收了起来。

    然后,他提起那个装满金条和现金的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斥着血腥和死亡的小小卧室,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寂静。

    楼下,李二愣和李三毛倒在杂物间门口,每人眉心一个弹孔,早已气绝。

    苏澈没有停留,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家属大院,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身后,那栋三层红砖楼里,只有李怀瑾卧室的灯还亮着。

    以及,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和一场,刚刚结束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