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房间空无一人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女人眼珠滚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跟着颤了颤,然后停下了。
眼皮始终没有睁开。
蒋怡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满心的苦涩。
她能听到秦仲远说话。
他说实验成功了,说温家的儿子醒了,说他有办法让她醒来,说他一定有办法。
她听着他说这些话,听着他声音里的颤抖和癫狂,听着他在自己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如果能重来,她绝对不会和秦仲远在一起。
她在心里想了无数遍,在漫长的不能动弹日日夜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们两人的结合就是一个错误。
她是首都蒋家的大小姐,从小就知道自己要联姻。
生在蒋家,长在蒋家,吃穿不愁,锦衣玉食,代价就是婚姻不能由自己做主。
父亲从来没有瞒过她,她也从来没有幻想过什么自由恋爱、浪漫邂逅。
那是别人家女孩才有的东西,不是她的。
她的婚事要从家族利益出发,要选对蒋家有帮助的人、对蒋家有助力的家族、对蒋家有价值的联姻对象。
她从小就接受了这个安排,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抗。
当年父亲给了她几个选择的对象,名单她看过,照片也看过。
有军人,有商人,有政客,有学者,每一个都是父亲精挑细选出来的。
每一个都能在某个方面为蒋家带来利益。
秦仲远是其中之一,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积蓄,甚至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他有的只是一脑子的知识和一颗扑在科研上近乎偏执的心。
父亲说他是个天才,是年轻一代科研人员中最顶尖的那一个,是未来几十年国家科研领域的希望。
父亲说蒋家不缺钱,不缺权,不缺地位,缺的是能在关键时刻拿出关键技术的人。
她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眼神干净。
像是刚被人从实验室里拽出来拍照的茫然和不解,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对秦仲远一见钟情了。
他不是最优秀的,也不是最出众的,甚至在那些人中他也不是长得最好看。
她看到他本人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很纯粹,他和别人不一样。
从小生活在权利中心,往来皆是利益。
像他这样单纯的人,他不会算计你,不会利用你,不会在婚姻里跟你谈条件。
也不会和你谈筹码,谈你娘家能给多少嫁妆,你父亲能给他多少资源。
他甚至连怎么谈恋爱都不一定知道。
她毫不迟疑地选择了这个出身贫寒却天真得有些稚嫩、一心扑在科研上的秦博士。
父亲有些意外,问她不再看看其他的了?
她说不看了,就他。
父亲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沉重,说她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当时的她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一心想奔向自己的幸福。
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那些日子不可谓不甜蜜。
他不懂浪漫,不会说情话,不知道女孩子喜欢花和礼物,甚至约会的时候还会迟到——不是故意的,是实验做过头了,忘了时间。
但他会在他记得的时候给她带一杯热咖啡,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默默地等在实验室门口。
他对她好,是真的好,不是那种带着目的的好。
父亲送她去了秦仲远所在的科研小组,她本来学的就是这个专业,底子不差,进了实验室之后很快上手。
两个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讨论实验数据,一起吃食堂。
一起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和培养皿争论到面红耳赤,然后在回家的路上谁也不跟谁说话。
第二天早上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讨论。
那些日子温馨而甜蜜,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也是她后来每次回想起来都会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时光。
丧尸病毒早在这所谓的末世之前其实就已经有了。
最早是在国外发现的,零星病例,因为丧尸死了没有生命特征还能动,很快感染者就被控制在实验室范围内了。
各国的实验室都在研究,都在攻关,都在和时间赛跑。
她和秦仲远远赴国外,进入了密闭的实验室,研究这种新型病毒的传播方式以及控制方式。
那间实验室被各种安全协议层层包裹,进出要经过四道门禁、三次消毒、两次身份验证,穿防护服、戴护目镜、戴双层手套,把自己裹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在里面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摘下护目镜,脸上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很久都消不掉。
秦仲远真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很快就研发出了药剂,从病毒的根本机理入手、针对病毒感染人体的关键环节设计的阻断剂。
在实验室的动物试验中,那些被注射了病毒的小动物在感染后一定时间内注射药剂,病毒会被阻断、清除。
部分小动物能够完全康复。
还有一部分失败的则会死掉,或者丧尸化。
秦仲远身为实验的主导人,本着科研的严谨,需要反复试验,反复确认后才可能在人身上试验。
秦仲远确认动物试验成功,确认药剂理论上对人体有效且安全。
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扛住这种药剂。
动物试验成功不一定能在人身上试验成功。
这个道理他懂,她也懂。
所以秦仲远迟迟不肯进入临床试验,尽管上级一再施压,他也顶住了压力。
想到这里,蒋怡再次流下了泪水。
那一日,实验室有测试的异变丧尸动物跑了出来。
不知道是笼子没锁好,还是安防系统出了故障,还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那只动物从笼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她和秦仲远正在隔壁的操作间里整理数据。
警报响了,红色的灯光不停地闪烁,刺耳的蜂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疼。
所有人都往外跑,但那东西离她太近了。
近到她的脚刚迈出操作间的门,它就已经扑到了她面前,然后腿上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