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打旋,像极了苏清颜此刻的心情。
黑色宾利缓缓停在苏家老宅门口,这栋位于老城区的独栋小楼,已经空置了快五年。
院墙爬满了爬山虎,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紧闭着,门口的桂花树没人修剪,枝桠乱蓬蓬地伸出来,落了一地枯黄的叶子。
苏清颜坐在车里,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大门,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父母去世后,苏明远以“帮她打理家产”的名义占了这里,后来把她赶出家门,更是直接换了门锁。她已经很多年没踏进来过了。
“别怕,我陪着你。”
陆沉渊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他上周就派人过来清了场,换了门锁,把苏明远的东西都清了出去,就等着今天陪她回来整理父母的遗物。
苏清颜转过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神,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铁门应声而开。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客厅的窗帘拉着,里面灰蒙蒙的,一推开门,灰尘混着熟悉的旧木头味道扑面而来,瞬间红了苏清颜的眼眶。
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她小时候穿的公主鞋,小小的一双,落满了灰。
旁边是父亲的皮鞋和母亲的高跟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像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爸,妈,我回来了。”
苏清颜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陆沉渊握紧她的手,陪着她慢慢往里走。
客厅的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她还只有十岁,被父母拥在中间,笑得一脸灿烂。
父亲儒雅温和,母亲温柔漂亮,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可一场车祸,把一切都毁了。
“我们先去书房吧。”陆沉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叔叔的东西大多都在书房,我们慢慢整理。”
“好。”
苏清颜吸了吸鼻子,压下翻涌的情绪,牵着陆沉渊的手上了二楼。
书房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红木书桌擦得干干净净,笔筒里插着父亲常用的钢笔,书架上摆满了珠宝设计相关的专业书,还有一整排她从小到大的奖状和证书,都被父亲细心地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看得出来,父亲生前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每本书的位置都没变过。
两人分工整理,陆沉渊负责收拾书架上的旧文件,苏清颜则整理书桌的抽屉。
翻着翻着,苏清颜的动作顿住了。
书柜最底层,一堆泛黄的旧杂志下面,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棕色木盒,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芯都已经锈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盒子。
“陆沉渊,你看这个。”
陆沉渊走过来,接过木盒看了看,指尖用力一掰,锈住的铜锁“啪”地一声就断了。
他把木盒递回给苏清颜:“小心点,可能是叔叔生前藏起来的东西。”
苏清颜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本磨破了边角的牛皮日记本,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还有一枚小小的苏家祖宅钥匙。
她先拿起了那本日记本。
是父亲的字迹,她从小看到大,苍劲有力,一眼就能认出来。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日常琐事,公司的运营,设计的灵感,还有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清颜今天拿了少儿设计比赛一等奖,画的项链有模有样,不愧是我苏振邦的女儿。”
“公司最近行情不好,明远说他想办法拉投资,都是亲兄弟,信他一次。”
“清颜说想考设计学院,好,爸爸支持你,以后苏家的公司,就交给你了。”
一页页翻过去,字里行间都是父亲对女儿的疼爱,对弟弟的信任。
可越往后,字迹越沉重,字里行间的压抑也越来越明显。
“明远挪了公司两百万,说是周转,我查了账,根本是拿去赌了。
都是亲兄弟,我给他一次机会。”
“他又拿了五百万,填了窟窿还不知悔改,偷偷转移公司资产。我劝过他很多次,他表面答应,背地里照样来。”
“再这样下去,苏家几十年的产业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下周董事会,我必须揭发他,哪怕是亲兄弟,也不能姑息。”
苏清颜的手指越攥越紧,纸页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一直以为,苏明远只是在父母去世后趁虚而入,夺了公司。
没想到早在父母生前,他就已经在偷偷挪用公款,挖苏家的墙角了。
她咬着唇,继续往下翻。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格外潦草,墨水还有晕开的痕迹,像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明远约我去城郊仓库谈,说最后谈一次,求我别揭发他。
总觉得他眼神不对劲,心里发慌。”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一定是他干的。”
“拜托各位老臣,帮我守住公司,照顾好清颜。”
落款日期,正是父母出车祸的前一天。
“轰——”
苏清颜的大脑像被炸开了一样,一片空白。
她手里的日记本“啪”地掉在了木盒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意外……
父亲早就预料到了!
这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她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是在车祸现场拍的,背景是城郊的盘山公路,父亲的轿车撞在护栏上,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可镜头的焦点,根本不是撞毁的车头,而是车底的刹车油管。
照片拍得很清楚,油管的断口平整光滑,边缘没有丝毫撞击后的毛边——这根本不是车祸撞击导致的断裂,是被人提前剪断的!
而在照片的角落,不远处的树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男人背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左肩微微下沉,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
苏明远年轻的时候打篮球摔断过左肩,愈合后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一直是微微高低肩。这件深灰色夹克,更是他当年最常穿的一件。
是他。
真的是他。
苏清颜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桌沿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地往下掉。
她一直以为,父母的死是一场天灾人祸,是雨天路滑导致的意外。她难过了这么多年,遗憾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过。
可现实却告诉她,不是意外。
是她亲叔叔,是她从小叫到大的“叔叔”,为了侵吞苏家的财产,亲手害死了她的父母。
这些年,苏明远装得慈眉善目,口口声声说“帮她守着公司”,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原来全都是假的!
他害死了她的父母,夺走了苏家的一切,还把她赶出家门,让她一无所有。
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清颜!”
陆沉渊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他刚才已经看完了日记和照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早就觉得苏明远不对劲,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恶毒到这个地步,连亲哥哥都能下死手。
苏清颜靠在他怀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抓着陆沉渊的衬衫,指节都泛白了,眼泪汹涌而出,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啊……”
“那是他亲哥哥啊……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这么多年的信仰和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敬爱的叔叔,是杀害父母的凶手;她深信不疑的意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一想到父母临死前的绝望,一想到苏明远这些年拿着苏家的钱逍遥快活,她就恨得浑身发抖。
陆沉渊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心疼得不行。
他能感受到她的颤抖,能感受到她的崩溃和恨意。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清颜,别怕,有我在。”
“这件事交给我,我会让人彻查到底。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帮凶,一个都跑不了。苏明远欠你们苏家的,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全部还回来。”
他的声音像定海神针一样,让苏清颜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沉渊,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恨意和决绝。
“陆沉渊,我爸妈不是意外死的。”
“是苏明远。”
“是他害死了我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