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半年又过去了。雷方给雷红打了多次电话,催她把丁香李送回来。丁香李自己也巴不得早点回老家。可丁香红也想跟丁香李一起回雷家庄,这可把雷红难住了。雷红不是不想让丁香红去,只是丁香红要是去了,雷方肯定接受不了,家里非闹起来不可。
雷方不认娘的事,总得解决。雷红说不动雷方,只好指望雷东。雷东一开始对丁香红也挺冷淡的,不想认这个娘。可他是副市长,孝顺母亲既是做人的本分,也是为官的操守。有一回去北京出差,他去了雷红家,认下了丁香红这个娘。
雷方性子倔,想改他太难了。雷东跟雷红说,他也劝不动雷方,不过他想了个笨法子,解铃还须系铃人,让丁香红自己去求雷方原谅。
雷红觉得可以试试。
雷东说,他会找个合适的时候,把丁香红和丁香李接回雷家庄。
一个暖洋洋的星期六,雷东和梁娇娇敲响了雷红家的门。兄妹相见,格外欢喜。雷东和梁娇娇见到丁香红和丁香李,又是另一番情景。
梁娇娇好久没见丁香李了,这回见了格外亲热,搂着丁香李的手不停地叫“婶娘”,还不时偷偷瞟一眼丁香红。
雷东故意不介绍。梁娇娇机灵,自己走过去认娘。她满脸含笑地问:“您就是娘吧?”
丁香红激动得连连点头:“你是娇娇?”
“我是娇娇,雷东的妻子,您的大儿媳。我和雷东来接您和婶娘回家。”梁娇娇说。
丁香红猛地抱住梁娇娇,放声大哭起来。她用泪水表达喜悦,用哭声诉说忏悔。
当晚,翟刚在北京最豪华的酒店摆了席,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品尝北京美食。
第二天上午,雷东、梁娇娇、丁香红、丁香李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两天两夜的颠簸之后,回到了雷家庄。雷方已经在老宅备好了酒席,给北京回来的亲人接风洗尘。
可雷方不知道丁香红也回来了,没人告诉他。看见丁香红的时候,他虽认不出来,但心里怀疑这女人可能就是自己的亲娘。他轻声问丁香李:“那位阿姨是谁?”
丁香李笑了笑,没回答。
雷方心里更嘀咕了,又问雷东:“那个女人是谁?”
雷东看着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真话。”
雷东盯着他说:“那你得面对现实,不能由着性子来。”
雷方一下就明白了。可他还是没压住火气,像鬼魂似的走到丁香红面前,低声说:“谁让你回来的?你不是跟野男人跑了吗?现在野男人死了,你就想起这个家了?你把家当什么了?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雷方的声音越来越大,火气也越来越旺。
丁香红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知道自己欠孩子的太多太多,是孩子的罪人,根本没资格求孩子原谅。要是死能赎罪,她恨不得立刻就去死。忽然,她身子一挺,“扑通”跪在地上,哭了起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脸,滴下的泪把脚下的黑土都打湿了。她哭得肝肠寸断。
雷方的眼睛也模糊了。嘴上不原谅,心里却痛苦,毕竟自己身上流着丁香红的血。可一想到丁香红当年的狠心,他又只剩下恨了,不可饶恕的恨。他提高了嗓门:“你起来!别以为你跪着我就原谅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不想看见你!起来,滚!”
梁娇娇把丁香红搀了起来。
雷方吼道:“你赶快走!我一分钟都不想看见你!”
雷东实在听不下去了,以兄长的身份教训雷方。可雷方不听,还说雷东和雷红一个是领导干部,一个是人民教师,才肯原谅丁香红、认这个娘。
雷东的话不管用,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丁香李身上。雷方最在乎、最敬重的人就是丁香李。一直以来,他对丁香李言听计从,从没反对过。可这回,连丁香李的话他也不想听了。丁香李也看出来了,只要跟丁香红沾边,自己的话就不管用。可她不想让雷方背上不孝的名声,还想劝几句。刚要开口,就被雷方拦住了。
雷方说:“婶娘,以前您说什么我都听。可今天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所以我得拦住您。因为我说过,今生今世我绝不会对婶娘有任何不敬。婶娘才是我的母亲,唯一的母亲。”
丁香李忽然觉得自己多余。是啊,他们才是亲生母子,自己算什么?这时候退出去,兴许对他们母子更好。她缓缓转身要走。
雷方朝她背影喊:“婶娘,您去哪儿?一会儿就吃饭了!”
丁香李头也不回:“我去看看许三妹。饭就在三妹家吃,你们别等我了。”
雷方喊:“婶娘,您别去!回来!应该走的是她!”他伸手指着丁香红,口气里还带着火。
丁香李没理他。她沿着庄里的老石阶路,一步步往前走。走到半路,碰见了二狗、程艳艳、雷小虎、佘雪儿四个人。他们是雷方请来吃饭的,刚从城里赶回来。丁香李说不用去了,把缘由告诉了他们。程艳艳说她做东,给丁香李接风洗尘。几个人就去了村里新开不久的红星饭店。饭店在麻家庄。晚上麻铁锤和许三妹在家,二狗把他们请了过来。许三妹听说丁香李回来了,一路小跑到饭店,见了丁香李,像三岁小孩见了娘似的,高兴得不行。
那顿饭吃得特别痛快。二狗、雷小虎、麻铁锤醉得像烂泥,程艳艳、佘雪儿、许三妹也醉得东倒西歪。
好在红星饭店有住宿的地方。丁香李开了三间房,让三对夫妻住下。饭店老板跟丁香李熟,又免费送了一间给她。
再说雷方,看见丁香李走了,他也回了大丫山庄园。雷家老宅就剩下雷东、梁娇娇、丁蕾蕾和丁香红了。
丁蕾蕾是丁香红的娘家堂侄女,可没见过面,不认识。她知道丁香红是雷方的亲娘,也知道丁香红当年抛下三兄妹的事,更明白雷方为什么恨她、不肯认她。丁蕾蕾性子温柔,不会因为雷方恨丁香红,就对丁香红有意见。
丁蕾蕾忙完厨房的活,招呼雷东和梁娇娇吃饭。看见丁香红,她叫了一声“姑”,又叫了一声“娘”。
丁香红激动得说不出话,两行泪顺着满是笑纹的脸淌下来。
那天的晚饭很丰盛,丁蕾蕾忙了一下午。虽然只有雷东、梁娇娇、丁蕾蕾和丁香红四个人,可梁娇娇和丁蕾蕾互相逗乐,气氛还不错。那晚他们就住在老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边才露曙光,雷小虎、佘雪儿、二狗、程艳艳、麻铁锤、许三妹就匆匆赶到了雷家老宅。
丁香红听见动静,叫醒了丁蕾蕾,两人走出房间,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程艳艳说:“香李不见了。”
丁蕾蕾问:“婶娘去哪儿了?”
“我们不知道。”程艳艳说。
她们的声音把雷东和梁娇娇也吵醒了。两人走出房间,知道大家在找婶娘,可都很淡定,觉得婶娘不会出什么事,不过是去了什么地方罢了。
雷东问:“你们都是婶娘身边最亲近的人,最了解她。说说,婶娘可能会去哪儿?”
大家一下子说了十几个地方,雷东都觉得不对。大家又悄悄商量了一阵,又说了十几个地方。这回雷小虎提的一个地方,正合雷东的意思,雷援朝的墓地。
果然被雷小虎说中了。丁香李真的去了雷援朝的墓地,天没亮就去了。后来丁香李说起那晚去墓地的原因,说是雷援朝托梦让她去的。她到墓地的时候天还黑着,坐在墓阶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梦见雷援朝从墓门里跟着一缕烟雾现身,像座小山似的站在她面前,拖长了声音说:
“香李,谢谢你为雷家付出的一切。现在东东、方方、红红都事业有成、成家立业了,他们能有今天,你这个婶娘功劳最大,我非常感谢你。他们亲娘回来了,你这个婶娘也该从三个孩子身边退出了。虽然他们一家团圆还有阻碍,可终究会团圆的。你只有退出来,才会永远是他们可亲可敬的婶娘。”
丁香李仿佛听见了许多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声“婶娘”的呼唤。忽然,雷援朝不见了,丁香李醒了。她睁开眼,看见雷东、梁娇娇、丁香红、丁蕾蕾、雷小虎、佘雪儿、二狗、程艳艳、麻铁锤、许三妹全站在面前,个个一脸疑惑。
丁香李站起来,看了一眼墓地,问:“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程艳艳说:“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伤心事了?大半夜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多危险啊!”
雷东最能理解婶娘的心思。他上前搀着丁香李走出墓堂,一边安慰:“我知道婶娘是想把我和方方、红红交还给娘。可对我们三兄妹来说,最亲的人是婶娘,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婶娘,回去吧。您养育了我们,我们怎么能不孝顺您呢?”
梁娇娇和丁蕾蕾从雷东手里接过丁香李,一左一右扶着她往回走。
可回到雷家老宅,大家发现丁香红不见了,于是又急忙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