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凝站在宁默身边,望着吴二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轻声问:“你方才说要买这院子送给那个姑娘的时候,是真打算送,还是唬她的?”
“当然是唬她的。”
宁默低头看她,“我哪来那么多银子?”
苏晚凝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她在宁默身边站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那这院子……就算是咱们一起买的了。”
宁默没有接话,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面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了下来,露出那张素净清丽的面容。
她没看他,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架尚未搭起的藤架位置,像是在想以后要种什么花。
碧桃从后院探出头来,小脸红扑扑的:“姑娘!后院那口井!水可清啦!好甜……”
苏晚凝也很开心,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她转回头,对宁默说:“走吧,陪我去买件衣裳。”
“好!”
宁默还能说什么?
“不过事先告诉你……不是给我买。”
“那给谁买?”
宁默没来由地有点醋意。
苏晚凝看出来了,内心窃喜,然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娇意,到:“当然是给你买。今晚你不是要去皇家园林赴宴么?总不能穿着这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去吧?”
宁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确实洗过好几水了,领口有些泛白,袖口的线头都磨出了毛边。
他本来打算就这么去,反正也没人规定诗仙必须穿绫罗绸缎。
“挺好的……”
“不好。”
苏晚凝打断他,目光认真了几分,“我想让你穿我挑的衣裳。”
宁默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那句‘没必要破费’还是没又说出来。轻叹到:“……行,去就去吧。”
苏晚凝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碧桃从后院小跑着追上来,手里还捏着刚从井沿上摘的一片青苔,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又默默地收回了脚。
……
成衣铺子开在城西一条不算太宽但人来人往的街上,门脸不大,但门楣上“锦绣斋”三个字写得秀气端正,显然是请了读书人题的。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极为利落,客人一进门,她先不看衣裳,先看人。
宁默和苏晚凝跨进门槛的瞬间,掌柜的眼睛就亮了一亮。
她的目光在苏晚凝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宁默身上,眼珠子明显地又亮了几分。
她开成衣铺子十几年,见过的客人多如牛毛,有穿金戴银的,有官袍在身的,有满身书香气的……
可像眼前这位公子这样,一张脸能把衣裳衬得都多了几分光彩的,当真不多见。
“二位,是来挑衣裳的?”
她迎上来,笑容热络得体,没有多余的谄媚,“我们这儿新到了一批苏绣料子,有几身成衣还没上架,公子若是不急着走,我拿给您试试。”
宁默正要开口,苏晚凝已经替他答了:“不急,先看看。”
她松开宁默的胳膊,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一排挂着的成衣上慢慢扫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掌柜的跟在她身后,也不催促,只是偶尔介绍几句料子的来历和做工。
“这几件是杭绸的,颜色倒是不错,就是剪裁有些老气,适合四五十岁的官人穿……”
苏晚凝摇了摇头,“那件呢?”
掌柜的连忙道:“那件是云锦的,绣工是苏东那边的手艺,袖口和领口都镶了暗纹,穿上身看着低调,细看却贵气,不少进京述职的官人都爱买这一件。”
苏晚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剪裁的线条,微微点头:“料子不错,就是颜色太沉了。”
她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最里面的衣架上,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挂在那儿,料子柔软,袖口绣着极细的竹叶纹,不张扬,却雅致。
“那件呢?”她问。
掌柜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姑娘好眼光。那是新到的素绉缎,没上架呢。是前两日才做好的,腰身收得利落,穿在年轻公子身上最是好看。”
苏晚凝走过去,取下来看了看,又回头看了宁默一眼,像是在心里比了比尺寸:“要不……先试试?”
“好。”
宁默接过衣裳,绕进布帘后头换了出来。
本来今天就是苏晚凝给他买,那肯定是她挑就好……再说,自己对古装还真不太懂审美。
舒服就好。
可惜换衣间没有镜子,不能看着自己的帅颜。
但当他走出来的时候,掌柜的愣了一下,苏晚凝也愣了一下。
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清俊了几分,像是一株在晨光里舒展的青竹。
袖口的竹叶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素绉缎的料子垂感极好,勾勒出肩背到腰身流畅的线条。
苏晚凝看着,手里的帕子都不知不觉地攥紧了。
好……好看!
掌柜的率先回过神来,由衷赞叹:“公子穿这身,比我这铺子里挂的样衣还出彩几分。这件衣裳,倒像是专门等您的。”
苏晚凝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宁默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又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对掌柜的说:“这件要了。还有没有别的?再拿两身试试。”
掌柜的喜不自胜,连忙转身又去取衣。
宁默看着苏晚凝那副认真挑拣的模样,心里那点“吃软饭”的念头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自己好歹是穿越党,居然混成这哔样,全靠女人来资助……
真香啊!
“差不多就行了吧……”
“不行。”
苏晚凝头也不回,“今晚是进宫赴宴,不能让人小瞧了你去。”
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坚持。
宁默便没有再开口。
这时。
当宁默试到第三身衣裳时,店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白净,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进门时低头拍了拍肩上的灰,像是刚从外面赶过来的。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苏晚凝站在铺子中央,手里拎着一件刚挑好的衣裳,侧脸微微偏着,正跟掌柜的说着什么。
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清丽的脸上,将眉眼间的每一丝弧度都映得清清楚楚。
那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门槛边,手里那把折扇忘了摇,目光死死黏在苏晚凝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见过不少好看的女子,勾栏里的头牌、世家的小姐……可没有一个,能让他第一眼就觉得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太……太好看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垂下目光,轻咳一声,姿态端得端正了几分,像是要掩饰方才那片刻的失神。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里间走了出来。
那道身影身形挺拔,眉目清俊,抬眼的瞬间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人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宁公子?!”
宁默也看见了薛明。
他微微一怔,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意外之喜。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放下手里的袖口,迎上几步,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络:“薛明公子?真巧,在这儿遇上了。”
薛明也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行礼:“宁公子,您这是……来买衣裳?”
“可不是么,身上这身衣服旧了,我妹看不下去了,就说带我来换身新衣裳。”
宁默说得随意,侧头看了苏晚凝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这位是我妹宁晚素,她今日得空,所以陪我来挑几身。”
苏晚凝:“??”
她心中疑惑,但也知道……这个肯定就是宁默说的那人。
而此刻。
薛明的目光再次掠过苏晚凝,落在她那张清丽的面容上,确实觉得跟宁默很像。
都是好看的。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像方才那样失态,可目光还是在那张脸上多停了一瞬。
薛明拱手作揖:“原来是宁公子的妹妹,宁姑娘,在下薛明……乃是……萍州书院的学生!”
“?”
宁默愣了一下,这薛明这就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苏晚凝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到:“薛先生。”
她面上沉静如常,心里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碰见。
可既然碰见了,那便按着宁默的计划走。
她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便不再多看薛明,像是并不在意他的存在一般。
薛明站在铺子中央,手里那把折扇重新展开,扇面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凝的侧影上,又落回宁默脸上,笑了笑:“宁公子好福气,有个这们好看的妹妹……当真是难得。”
他没接这话,只是笑了一声:“薛先生说笑了。”
他提起桌上那件月白色长袍叠好的衣裳,语气自然:“薛先生也是来挑衣裳的?”
“哦,不是。”
薛明回过神来,收起目光,笑道:“在下只是路过,见这家铺子门面不错,便进来看看。不想竟遇见了宁公子……对了,宁公子,掌柜夫人说房子卖了后,她便离京,而我……也要专心读书,到时候也希望跟公子多多走动……”
宁默心中冷笑。
这是急着在自己面前撇清跟掌柜夫人的关系?
好滴很!
就是等你这种态度。
“好说……不过你家掌柜夫人的铺子,这钱啊……哎!”
宁默坦然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一万六千五百两,不是个小数目。我虽在京城有些交情,可真要凑这么大一笔现银,也不是一两天的事。”
薛明的目光闪了闪。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公子辛苦,若是有难处……在下也认识几个做拆借生意的朋友,说不定可以帮上一二!”
“那就先谢过薛公子了!”
“好说!”
薛明随后目光又在苏晚凝脸上逗留了片刻,想到一时间也不知道找什么话题。
加上……他突然不想离开京城了。
有那么多银子,若是不得到这们一个好看的姑娘,那银子留着有什么用?
必须要重新谋划一下了。
随意……他没有再多留,朝两人拱了拱手,便找了个借口走出了铺子。
宁默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就是他?”
苏晚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蹙眉道:“一看不像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