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十几只新烧制的陶坛整整齐齐地码在酒窖里。
坛口封着红纸,红纸上写着不同的酒名“月桂清酿”、“桂花白”、“月下独酌”。
沈月茹蹲下身,拍开其中一坛的泥封,拿起竹制的小提勺,舀了半勺酒液,递到宁默面前。
“尝尝。”
宁默接过提勺,将酒液含入口中。
酒液澄澈,入口绵柔,先是甜,然后是微微的酸,最后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好酒!”他由衷赞了一声。
沈月茹的眼睛亮了,“真的?”
“我说的难道还有假?”
宁默微笑道,随后放下提勺,看着酒窖里那些整整齐齐的酒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佩服。
这女人,明明是个深闺妇人,却能把这些事做得井井有条。
选粮、制曲、发酵、蒸馏、陈化……每一道工序都烂熟于心,还做的这么规范。
不简单啊!
显然小时候必然也是父亲的掌心宝,跟着在酒坊里忙活。
她在周府那些年,真的屈才了。
不,也不对。
正常女人,哪个不是想着享受荣华富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谁愿意干这些又脏又累的活?
所以这就越发显得沈月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弥足珍贵。
宁默忽然有些心虚。
自己何德何能,让这样的女子死心塌地?
“默郎,想什么呢?”
沈月茹见宁默发呆,便开口提醒道。
宁默回过神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说道:“在想,我运气真好。”
沈月茹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耳根红透。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可她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继续检查那些酒坛的封口。
宁默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果然,也就沈月茹这样的女子,才敢想敢干,敢爱敢恨。
他心中莫名有些小骄傲。
连这样的女子都为我倾心,看哥我叼不?
……
与此同时。
钱府别院外,巷口。
钱万三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嘴里嚼得没滋没味的。
柳如风站在他旁边,新折扇在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不时往院门方向瞟。
“柳兄,你说宁兄他……真的跟夫人大白天就造?”钱万三抬起头,满脸狐疑。
这对他这个读书人来说,是相当炸裂的!
哪怕是个半吊子读书人。
但圣人书中说了,君子不能这样子的……
“我又没亲眼看到,就当是算账了,想那么多干什么?”柳如风道。
钱万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了眼柳如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老柳废话挺会说的。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宁默走了出来,青衫整齐,步履从容。
钱万三立马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眼神怪异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在他腰间停留了一瞬。
这么久?
宁默哪能不懂他的意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你想什么呢?我刚才确实在帮夫人算账。”
柳如风看了眼宁默,慢悠悠道:“床帐?”
“……”
宁默当时就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老柳什么时候学会玩这种梗了?
被自己带的?
“算情账。”
他拂袖一甩,傲娇地回了一句。
柳如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钱万三挠了挠头,似懂非懂,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行了行了,别扯了。”
宁默拍了拍钱万三的肩膀,“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几个铺子,正好这会也有空!”
“好嘞!”
钱万三顿时来了精神,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宁兄我跟你说,我给你物色的那几个铺子,地段那叫一个好,人气那叫一个旺,往来都是些银子的主儿,你在门口写个诗,明天全京城都得知道……”
宁默跟在他后面,听着他吹得天花乱坠,嘴角微微弯起。
柳如风走在最后面,折扇轻摇,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三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钱万三说的第一个铺子。
铺面位于东城最繁华的大街,左右都是酒楼茶肆,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门口贴着“兑店”二字的红纸,门窗还算齐整,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
所谓兑店就是所谓的旺铺转让……??宁默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
地段确实不错,来往的都是穿锦着缎的有钱人,喝得起好酒。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走进铺子,转了一圈,又出来,站在门口沉思了片刻。
“宁兄,怎么样?还满意吧?”钱万三满脸期待。
宁默摇了摇头。
“地段是很好,可这铺子不临十字路口。”
他指着街口的方向,“你看,从那边过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对面的茶楼和酒楼,咱们这个铺子在巷口里面,不显眼。做酒坊,尤其是想做成月桂坊的总店,得在最显眼的位置。”
钱万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宁兄,你想开分店的话,这铺子位置也不差吧?”
“分店无所谓。”宁默说道。
毕竟分店要的是加盟商的钱,亏不亏跟他有什么关系,先赚一笔加盟费再说。
当然了,有他的诗背书,加盟商肯定也不会亏。
钱万三愣了一下。
分店就无所谓?
为什么?
“至于总店……”
宁默转过身,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我还是更喜欢十字路口的位置。”
他抬脚就走。
钱万三连忙跟上,嘴里嘟囔着:“宁兄,你这是要把总店开到十字路口?那得多少银子?”
“银子的事好说。”
宁默头也不回,“先把地方定了,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没钱怎么办?
等灯会宴会过去之后,钱肯定会自己来的……
而后。
三人又走了两条街,来到第二家铺子。
铺面在一座三岔路口,青砖黛瓦,三层小楼,门楣上还挂着“醉仙楼”三个字的匾额,字迹虽有些褪色,但笔力还在。
门口站着一个妇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素净的褙子,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哀愁。
她身旁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青衫,面容俊秀,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
钱万三一眼认出那妇人,快步迎上去:“掌柜夫人,可算找到您了!我还以为您已经把铺子转出去了呢!”
妇人听到声音,明显紧张了一下,转过头,见是钱万三,脸上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欠身道:“钱公子,这铺子还挂着,没转出去。”
钱万三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宁默:“这是我兄弟,宁默,就是那个诗仙。他想开个酒坊,我第一反应就想到您这铺子来了。”
“……”
宁默不由地有些头疼。
钱万三这家伙是不是到处说他是诗仙的兄弟?
妇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宁默身上,明显慌了一下。
她连忙欠身行礼:“民妇见过宁公子,公子诗名满京城,民妇虽然不怎么出门,也听人提过您。民妇这铺子能有公子青眼,是民妇的福气。”
宁默还了一礼:“夫人客气了。”
他的目光越过妇人,落在她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一直低着头,垂手站在妇人身后,姿态恭谨,却一言不发。
“这位是……”宁默随口问了一句。
妇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这是……薛先生,是我家老爷在世时请的账房先生,一直帮我们管账。铺子要转,账目总要理清,他今天是来帮忙的。”
那年轻人抬起头,朝宁默拱了拱手,声音低沉:“薛明,见过宁公子。”
宁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钱万三已经自来熟地走进铺子,四处打量起来。
柳如风跟在他后面,折扇轻摇,目光却在那个叫薛明的年轻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宁默站在门口,目光从铺子的位置、格局、采光一一扫过。
三岔路口,人来人往。
加又是三层小楼,视野开阔。
青砖黛瓦,古色古香。
这是真黄金地段啊!
这掌柜夫人怎么想着把这么好的铺子给转让,偏偏还没人来问……
这就很离谱。
不过有这种捡漏的机会,宁默当然不想错过。
“夫人,这铺子我租了。”
宁默转过身,看着那妇人,道:“租金你开个价。”
妇人愣住了。
她以为宁默会像之前那些来看铺子的人一样,挑三拣四,压价杀价。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压价的准备。
毕竟这铺子地段虽好,可掌柜的刚去世不久,加上死的地方……有些不吉利。
可这位诗仙,连价都没问,直接说租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反而愣住了。
宁默察觉到她的异样,说道:“夫人若是有难处,可以跟我说。”
妇人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似乎在挤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没有没有,公子您看,这租金……”
“一百两一个月。”
宁默直接报了价。
妇人瞪大了眼睛,一百两?
她这铺子地段再好,一个月租金也就三四十两。
一百两,这是直接翻了三倍。
旁边的薛明也抬起头,看了宁默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惊疑。
“公子,这、这太多了……”
妇人连忙摆手,说道:“要不公子……我便宜点,你把整个铺子买下来怎么样?”
“买下来?”
宁默愣了一下,自己长的像是有钱人吗?
而且他这个租金说实话,确实是贵的很……但问题自己之所以喊贵,是有自己的套路在里面的。
不是针对这个掌柜夫人,而是针对其他商家。
“宁兄是这样的……”
钱万三这时候解释道:“掌管夫人的事,我之前听人说过几句,就是掌柜的意外去世,这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操持这铺子不容易,所以……就想着把铺子给盘出去,回老家讨生活去了……”
听到这话的妇人,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随后她连忙用袖子擦掉,低下头,哽咽道:“所以……公子能否帮帮忙?”
“你想要多少银子?”
宁默虽说没钱,但这个铺子对方只卖不租的话……那么自己也得想办法凑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