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让让!让让!”
伴随着嚷嚷声响起,月桂坊巷口处,几个青衣小奴开道而来。
在他们身后,一顶青帷小轿稳稳落下。
而后,轿帘掀开,一个身穿灰色棉袍的老者弯腰走了出来。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正是当世诗圣柳明远。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人,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
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步履沉稳如岳。
巷子内的一些人,本不打算让路的,可一见到这中年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就忍不住小腿肚发颤。
乖乖地让出路来。
“好……好像是诗圣柳先生?”
“是他!是诗圣……柳先生也来了!”
“诗圣来了!”
很快,诗圣到来的消息迅速传开。
那些蹲在地上抄诗的读书人一个激灵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巷口涌去。
“我的天……诗圣居然亲自来了!”
“宁默的面子也太大了吧?荣郡王刚坐下,诗圣又到了!”
“这还是寒门吗?”
一个个读书人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扯了扯被压皱的衣袍,又去摸头上的方巾,保持仪态工整。
而月桂坊内的众人,也神色微变,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目光看向门口。
侍讲李文博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神色略有些复杂。
自己发现的宝贝,总有种要被别人抢走的感觉……
沈月茹站手里正端着酒碗,得知诗圣来了,娇躯微颤了下,酒液荡出,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她连忙放下碗,用围裙擦了擦手,又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将鬓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心跳得厉害。
柳儿端着一壶新烫的酒从后院小跑进来,听见“诗圣”二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门框上。
她稳住身形,小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问沈月茹:“夫人,诗圣……就是那个写‘太平颂’的诗圣?”
沈月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人群中的宁默身上。
她感觉一切很不真实。
在宁默的运作下,此刻,不仅荣郡王来了,平阳郡主来了,周清澜来了,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诗圣前辈也来了……
“让让,麻烦让让!”
门口的人群自动分开,而后柳明远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镇北大将军陆琼。
而后,似乎有人认出了他陆琼,忍不住低呼出声:“那是……镇北大将军陆琼?”
“什么?陆大将军也来了?”
“我的天……北境戍边的陆大将军,怎么来了京城?”
议论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有震惊,有好奇,也有读书人特有的敬畏。
陆琼,镇北大将军,北境二十万边军的主帅。
他戍边二十年,打得北境蛮夷闻风丧胆,军中将士私下称他“陆阎王”。
大禹立国百年,能让他亲自回京的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此刻,这位让蛮夷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正大步流星地走在诗圣身侧。
哪怕没有身穿甲胄,身上自有一股煞气和不怒自威的气质。
“柳先生,今日这月桂坊可热闹得很啊。”陆琼微笑道。
柳明远捋须轻笑:“是啊,老夫也是头一回过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在寻找宁默的身影。
而此刻,何司业第一个站起身,连忙拱手行礼:“柳先生。”
李文博也连忙放下酒碗,站了起来。
修道堂的几位夫子纷纷起身,连京城诗社的几个老儒也赶紧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
“柳兄,您怎么也来了?”
一个诗社的老儒迎上去,满脸堆笑。
柳明远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老夫来听,。怎么,不行?”
“行行行!当然行!”
老儒连忙摆手,侧身让开,“刘兄这边请,这边宽敞,听得真切一些!”
柳明远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总算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后生。
宁默手里还端着一碗酒,在看到诗圣柳明远后,立马放下酒碗,迎了上来:“学生宁默,见过柳先生,今日柳先生大驾光临,月桂坊蓬荜生辉啊!”
柳明远看着宁默,没来由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望江楼上见到宁默时的场景。
那时这孩子站在高台上,负手吟诗,一首接一首,深深地震撼到了他。
后来国诗会上,他又写出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他以为这后生也该到极限了才对。
可今日,他又在这什么月桂坊,用诗才汇聚了不少国子监与书院的读书人。
这个后生的才华,仿佛没有尽头。
“好。”
柳明远只说了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满是欣赏和认可,以及一种欣慰。
大禹诗道,后继有人!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道:“老夫今日来,一来是凑凑热闹,二来就是想听听,我们的诗仙,还有什么佳作可出……”
大堂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谁都听得出来,诗圣这话不是在摆架子,是真把宁默当成了可以平起平坐论诗的人。
宁默笑道:“谈不上佳作,先生先请坐……”
柳明远点了点头,正要找地方坐下,身后的陆琼却忽然开口了。
“你就是宁默?”
宁默看向他,确认是没有见过的人,微微拱手道:“学生正是,阁下是……”
“老夫陆琼。”陆琼微微扬起下巴,负手而立。
“?”
宁默愣了一下。
陆琼?
谁是陆琼?
干什么的?
“咳咳~”
诗圣柳明远见宁默似乎不认识,便介绍道:“宁默,这位是我镇北大将军……”
“……”
宁默内心大惊。
就是他?
那个北境不宁,粮饷吃紧的北境大将军?
他好好的北境不呆着,回京城干什么?
求陛下要粮饷?
自己的那些策论,陛下还不付诸行动,真的是政令不出朝廷?
宁默心里这么想,但脸上还是很合时宜的带着几分憧憬,拱手道:“学生久仰陆将军威名,将军坐镇北境,保境安民,学生敬佩之至。”
一旁的沈月茹惊讶地捂住嘴巴……
镇北大将军?
她开的酒坊,居然连这等大人物都来了,而这……都是宁默带来的。
此时。
陆琼看着宁默,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他在北境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利索,也见过太多人阿谀奉承,恨不得把脸贴到他靴子上。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荡,既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也没有故作清高的冷漠,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
这份定力……很不一般!
读书人有这份胆识和魄力……不简单啊!
“老夫回京述职,顺道来喝杯酒。”
陆琼盯着宁默,目光扫了一眼月桂坊的摆设,平静道:“柳先生说你诗写得好,老夫便来看看。”
而后突然开口念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战鼓擂响,像刀剑出鞘。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陆琼不在念诗,他是在质问宁默,这首诗,是不是他写的?
宁默稳的一匹,点头道:“是学生拙作。”
搬运来的大作!
陆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脊背挺直,像一杆标枪。
柳儿端着酒壶走过去,刚要给他倒酒,他抬手止住了,自己拿起酒壶,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全程没有看柳儿一眼。
荣郡王赵衍坐在另一侧的角落,手里的酒碗半天没喝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陆琼身上,脸色有些微妙,不敢去打招呼……
陆琼回京,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镇北大将军述职是明面上的由头,暗地里,是为儿子的婚事来的。
遗憾的是,他前些日子刚刚婉拒了这门亲事。
不是他看不上陆家,是女儿明月死活不愿意。
平阳郡主赵明月坐在父亲身边,小手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琼,又飞快低下头,心跳得厉害。
陆家这门亲事,她当然清楚。
父王跟她提过,说陆家的小儿子陆尘,年纪与她相仿,家世也好,模样也周正,在北境跟着父亲历练了几年,是个有出息的。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所以此刻陆琼就坐在不远处,那种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凛然之气,让她莫名有些心虚。
她咬了咬唇,偷偷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宁默。
他正端着一碗酒,跟诗圣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若是陆家的小儿子也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才华……也不是不可以。
不,不可能。
陆尘永远不可能变成宁默。
此刻,周清澜站在人群边缘,神色清冷,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宁默。
她看着宁默与诗圣和一众大儒侃侃而谈,连镇北大将军都亲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湘南时,也是这样。
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面对巡抚学政,面对郡王世子,面对满堂权贵,他始终是这副模样……不是刻意假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
当时他以为一个寒门解元,再有才华,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成为世家门阀的依附的客卿,就已是人生巅峰。
可她……错了。
她不仅没有依附,反而有自己成为世家门阀初代家主的趋势。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碗,酒液澄澈,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柳明远随后在镇北大将军身边坐下,宁默亲自给二人上酒。
柳圣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酒……不错。”
宁默笑了笑:“先生若是喜欢,回头学生让人送几坛到府上。”
柳明远摆了摆手:“不必,你知道的,老夫今日来,不是来喝酒的。”
他放下酒碗,看着宁默,目光认真了几分,“你方才那首《月下独酌》的全诗,老夫已经知道了……”
“此前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今是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柳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老夫写诗这么多年,从未写出过这样的句子,意境高远,非人心能构思啊……”
他抬起头,看着宁默,“宁默,你的诗才,老夫这辈子平生仅见,这不是夸你,而是实话。”
宁默心头微震,连忙拱手:“先生言重了,学生不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