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环节结束……”
这时,主持诗会的官员的声音响起,将宁默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诸位,今日国诗会,各展所长,精彩纷呈,本官与诸位夫子、侍讲,皆大开眼界……至此,诗会所有环节已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那些意气风发,以及仍然沉浸在震撼中的年轻面孔。
“接下来,将由修道堂诸位夫子,结合各环节表现,综合评定,选出本届国诗会魁首。”
话音落下,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修道堂几位夫子身上。
几位夫子面色各异。
有的低头在评分册上写写画画,有的捻须沉思,有的眉头微蹙,互相交换眼神。
那眼神里,有纠结,有挣扎,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无奈。
他们当然纠结。
今日诗会,宁默的表现有目共睹。
诗词、易理、书画,哪一样不是碾压级别?
可问题是,他们收过某些人的好处。
虽然那人如今已被发配西境,可余威还在,人情还在。而且这次诗会也有不少人塞了银子,走了关系……
他们本想让宁默拿个第二,既不得罪人,也不至于太难看。
可宁默的表现,实在太强了。
强到他们想压分都无从下手。
坐在左侧的夫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刘夫子道:“这分数,怎么打?他若只得第二,明日京城士林会怎么议论咱们?”
其身旁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同样低声回道:“打不了……他那首写元夕的诗词,谁比得了?谁敢说比他好?”
坐在右侧的吴夫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评分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关键是……他那首词,不只在场的人听了,陛下那里怕是也有一份。咱们要是压分,传到陛下耳朵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几个夫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认命。
坐在最中间,明显资历最深的夫子缓缓开口:“按才学论,按水平论,按临场发挥论……此子,当之无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等身为夫子,若连这点公允之心都没有,那便不配坐在这评判席上。”
其余夫子沉默片刻,纷纷点头。
周夫子叹了口气:“那就……如实打分吧。”
刘夫子也点头:“如实打分,心服口服。”
吴夫子不再犹豫,提起笔,在评分册上写下数字。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还有微微发抖,可写完之后,他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其余夫子也纷纷落笔。
评分册被收齐,呈到国子监祭酒周正清面前。
周正清接过,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嘴角便微微弯起。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评分册递给旁边的诗圣柳明远。
柳明远接过,低头看去。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光芒闪动,随即长舒一口气,将那评分册合上,递还回去。
“好!”
诗圣柳明远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一个字里,有欣慰,有放松,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如释重负。
这些夫子,还有救。
周正清微微一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高台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上。
“诸位。”
“本届国诗会魁首,经修道堂诸位夫子综合评定,现已决出。”
场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
周正清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魁首……宁默。”
轰~话音落下,场中所有人都轰然出声。
“好!”
“宁默魁首,实至名归!”
“心服口服……”
啪啪~随即响起一阵阵掌声。
这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敷衍,是真真切切,显然是发自内心的掌声。
钱万三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柳如风,声音都劈了:“柳兄!你听到了吗!宁兄!宁兄是魁首!”
柳如风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他望着高台上那道青衫身影,折扇轻摇,嘴角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我当然听到了,又不是聋子,你激动归激动,空气……给一个……”
钱万三愣了一下,连忙松开他,只好抓住他的胳膊,眼眶泛红道:“柳兄,你说,宁兄他是不是……是不是太厉害了?”
柳如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才知道?”
钱万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不是,我一直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跟他做兄弟,我他娘的太幸运了。”
柳如风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同时看向高台,看向那道被所有人瞩目的青衫身影。
唐渊站在人群中,脸色短暂的苍白后,也变得释然起来。
他方才那几首诗,他以为足以技惊四座。
但宁默那首元夕,确实不是他这个水平能比的……
他跟宁默之间的差距,不是好与不好的差距,而是仿佛有一道天堑横在他眼前,根本难以逾越……
一个在九天之上,而他还在地面。
杨川河站在人群边缘,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
周子俊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指节泛白,为了这次诗会他花了不少代价,没想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改变。
他下意识地看向其他几个天骄。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认命。
不是他们不够好,是宁默太强了。
强到让人生不出比较之心,只有仰望。
郑明坐在角落里,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宁默,眸光闪动。
她知道他会赢。
从他在崇文堂第一次站起来答问的时候,她就知道。
可此刻亲眼看见他被所有人仰望,她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骄傲,有欢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
“兄弟,你好香啊……”
脑海中突兀地响起宁默的话,郑明的脸顿时微微发烫了起来。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宁默。
不能想。
不能想。
她是公主,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是来国子监读书的,不是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可心跳,还是很快。
此刻,周清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神色平静。
可她的心里,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波澜。
看着他站在国诗会的高台上,被满京城的才子仰望,被诗圣称赞……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错过了什么。
不是后悔。
是……茫然。
她一直以为自己选的路是对的,借助王府和京城各方力量来壮大周家。
可此刻,看着宁默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他真的金榜题名,如果他真的入了朝堂,如果他真的站到了高处……
那自己当初那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亲手推开了,然后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想起当初在湘南,他站在她面前,说“大小姐,学生愿效犬马之劳”。
那时候她以为他不过是客气,是奉承,是讨好。
可此刻她才明白,他不是客气,不是奉承,不是讨好。
他是真的愿意帮她。
而她,却把他推开了。
不,算不上推开,是……是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回事。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想。
想了也没用了。
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平阳郡主站在她身旁,察觉到她神色有异,眨了眨眼,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清澜姐姐,你怎么了?”
周清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平阳郡主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清澜姐姐,你是不是……有点后悔了?”
周清澜神色一顿。
“后悔当初在湘南,没真的嫁给他?”
平阳郡主眨眨眼,语气轻快,却无疑一针见血。
周清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高台上那道青衫身影,沉默了很久。
平阳郡主也不追问,收回目光,望着宁默,嘴角微微弯起。
她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周清澜铁了心不要,那她可是巴不得将这样的宝贝抢过来。
而且宁默这样的人,若是成了她的夫君,将来必能帮得上父王……
她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可随即,她又想起一件事。
大哥赵元宸被发配西境,就是因为宁默。
大哥对周清澜的心思,她这个做妹妹的再清楚不过。
若是大哥知道自己跟宁默成了夫妻,岂不是……会气死?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大哥的事,是大哥的事。
与她无关。
……
而此刻。
高台上,国子监祭酒周正清正在宣读对魁首的嘉奖。
“宁默,学识渊博,才情出众,本届国诗会魁首之名,实至名归,赏银千两,并获大年三十灯会晚宴之资格,届时陛下亲临,举国同庆。”
场中再次响起掌声。
宁默上前接过奖赏,躬身行礼:“学生谢祭酒大人。”
周正清捋须轻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宁默,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将来为国效力,不负今日之名。”
“学生谨记。”宁默郑重应下。
周正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场中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今日国诗会,本官看到了许多有才华的年轻人,可以说个个诗词精妙。”
“本官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今日的成败而气馁,也不要因为一时的得失而迷失。”
“读书人的路,很长。今日之诗会,不过是你们人生中的一站。将来,还有会试,有殿试,有朝堂,有天下。”
“本官期待,在将来的某一天,能在朝堂上看到你们的身影,看到你们为国效力、为民请命。”
“愿你们,不负今日之名,不负圣贤之教,不负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愿你们,都能成为真正的国之栋梁。”
话音落下,场中寂静了片刻。
随即,掌声如潮。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激动,有向往,有热血沸腾。
而那些原本心有不甘的天骄们,此刻也纷纷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服了。
心服口服。
他们甚至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自己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国诗会上。
但也正是因为他们参加了这场诗会,才让这次诗会变得真正有意义了起来。
因为……见证。
见证了一个真正的天骄,是如何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