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兄,你今日若能夺得魁首,咱们崇文书院可就露大脸了!”
唐渊微微一笑,目光又扫向宁默所在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掩饰,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讨教的意思。
“……”
宁默直接没理他,神色平静。
想踩他上位?
还是回去枕头垫高点再说,他水平是不高,但身后站着的是华、夏几千年的文化底蕴。
就不怂谁!
唐渊收回目光,心中却微微有些不安。
他这两首诗,都是精心准备了大半个月的。
每一字每一句都反复推敲过,每一个典故都查证过,就连格律都请了好几位夫子帮忙把关。
他以为这两首诗足以技惊四座,足以让那个被赞为诗仙的宁默感到压力。
可对方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就好像压根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念及于此,他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唐兄好诗!在下佩服!”
周子俊倒是豁达,拱手认输,退回了人群。
杨川河站在人群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一甩袖袍,也转身离开了操场。
不过,也没人注意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唐渊身上,和在宁默身上。
“第一环节,各展所长,诸位可还有愿意登台献诗的?”
主持诗会的国子监官员高声问道。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几个天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动。
唐渊那两首诗太强了,强到让人生不出比较之心,大家也不愿意压箱底的诗文现在就抖出来。
万一混不到高分,就亏大了!
“宁默呢?诗仙怎么不出手?”
这时,有人直接带头发起灵魂拷问。
“对啊,他不是诗仙吗?这种场合怎么躲在后面?”
“第一环节不限题材,不限格律,最是考验真才实学。他该不会……只会作命题诗吧?”
“这还真说不准。望江楼那次,题目是诗圣出的,提前准备也说不定……”
很快,窃窃私语声就在人群中蔓延了开来。
有人质疑,有人好奇,也有人幸灾乐祸,巴不得宁默难堪……
钱万三听到这话,脸色涨得通红,冲那些人喊道:“你们懂什么?宁兄不出手,是怕你们脸上挂不住!一个个的,诗没写几首,嘴皮子倒厉害!”
他这话说得直白,顿时惹来一片不满的目光。
“钱胖子,你什么意思?我们夸唐兄,碍着你什么了?”
“就是!唐兄的诗确实好,我们夸几句怎么了?”
“你一个连诗都不会写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钱万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更红了,扭头看向宁默:“宁兄,你看看他们……”
“就知道欺负我!”
宁默见钱万三委屈巴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而后漫步走到场中,很是从容。
站定后,朝四周拱了拱手。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晨光里,他青衫半旧,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有铺纸研墨,没有苦思冥想,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青竹,在风中纹丝不动。
宁默扫了一圈,有种前世开大会的感觉,所以也是相当从容,于是……一字一句道:“别人笑我太疯癫……”
“?”
操场上的众人听到这句话,一个个都愣了一下。
这……这是在回应那些质疑?
“我笑他人看不穿!”
众人又是一愣。
这两句,浅白如话,毫无雕琢,根本不像诗。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这什么呀?打油诗?”
“诗仙就这水平?”
“不会吧不会吧,望江楼上的诗,该不会真是提前准备的吧?”
嗤笑声越来越大。
可下一刻,宁默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不见五陵豪杰墓……”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无花无酒锄作田。”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上,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打油诗?
不。
这不是打油诗。
这是一首……笑尽天下英雄的诗。
五陵豪杰,何等威风?何等荣耀?
可如今呢?
他们的墓在哪里?
谁还记得他们?
不过是无花无酒,被人翻作耕田罢了。
那些质疑他的人,嘲笑他的人,那些汲汲于功名、汲汲于富贵的人,在时间面前,在历史面前,不过是尘埃。
而宁默呢?
宁默笑他们看不穿。
这诗,太狂了。
狂得让人无话可说。
“这……这……”
方才笑出声的那些读书人,此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川河站在人群边缘,停下了脚步,脸色惨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诗,那些他以为足以传世的句子,在这首“打油诗”面前,轻得像一片纸。
修道堂的几位夫子面面相觑。
方才夸唐渊的那位夫子,捻着胡须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诗……”
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评价。
说它浅白?
可那浅白底下,分明藏着刀刃。
说它粗俗?
可‘无花无酒锄作田’这一句,分明有一种勘破世情的通透。
“这首诗,老夫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面容苦涩道,“它不像诗,可它比诗更像诗。它不是写景,不是抒情,不是咏物,不是怀古。它写的是……一种态度。”
“一种……对这世间万物的态度。”
另一个夫子接口,捋着胡须,眼中满是复杂:“‘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话,太狂了。可他有狂的资本。”
“他是诗仙,是天子门生,如今更是未来皇家书院的名誉院长,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他只做他自己。”
“这首诗,就是他自己。”
国子监祭酒周正清坐在高台上,看着宁默,神色凝重,整个人沉默了许久许久。
随后他朝宁默微微拱手:“宁默,老夫在国子监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诗,它不是写给眼睛看的,是写给心看的。受教了。”
宁默连忙还礼:“祭酒大人言重了。”
诗圣柳明远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一动不动,整个人都被宁默的这首诗给震撼到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看向宁默,正色道:“老夫写诗三十年,自以为已参透诗道。可今日老夫才知道,诗道之上,还有一道。”
“不是技巧,不是格律,不是意境,不是气韵。是一种……活法。”
“这首诗,不是在说诗,是在说人,是在说,一个人该怎么活。”
宁默心头微震,他知道随便那首诗出来都能震撼众人,没想到这些人反应这么大,当下连忙躬身道:“先生言重了!”
柳明远摆了摆手,旋即坐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似乎在回味感悟什么。
几个诗社的大儒看着他这副模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慨。
诗圣这辈子,心高气傲,从不服人。
可他对宁默,看样子是是真的服了。
不光是服他的诗,是服他这个人。
“这诗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人群中,一个穿灰袍的读书人小声地问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那个是哪个意思吗?”
“就是那个……”
“你也别吹牛了,还是我来说吧……宁默这首诗的意思是,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只在乎你自己怎么看自己,别人笑你疯癫,你笑他们看不穿。那些汲汲于功名富贵的人,最后不过是一抔黄土。而你,还是你。”
“这……这也太深奥了吧?”
“深奥?‘无花无酒锄作田’……七个字,你告诉我,哪里深奥了?每个字你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你就是不懂。不是诗深奥,是你还没到那个境界上。”
灰袍读书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清澜站在人群中,看着宁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惊讶,不是震撼,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她以为自己够了解宁默了。
可今日她才知道,她从来就不曾了解他,对他寒门这个身份偏见太大了。
关键他好像从未因为寒门的身份而自卑过,反而……愈发地有一种向上的精气神。
是困顿许久,拼了命也要往上走的精神。
算起来,他们应当是一路人才对……
因为这也是她毕生的追求!
一旁,平阳郡主赵明月站在周清澜身边,小脸涨得通红,美眸灿若星辰:“清澜姐姐,你听到了吗?‘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家伙,也太狂了吧?可为什么……我觉得他说得对呢?”
“他本来就说对了。”
周清澜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这世上,疯癫的从来不是他。”
唐渊站在场中,脸色苍白如纸。
他方才那两首诗,他以为足以技惊四座。
可宁默这首诗,根本不是写出来的,就好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然后顺其自然地用笔写下来……
这还怎么比?
“诸位!”
主持诗会的国子监官员清了清嗓子,“第一环节,各展所长,到此结束。下面,请各位夫子为参赛诗作打分。”
几个修道堂的夫子对视一眼,开始低声商议。
片刻后,一个夫子站起身,宣布道:“经我等商议,第一环节得分如下:杨川河,八十二分;周子俊,八十八分;唐渊,九十三分;宁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九十四分。”
哗!
广场上一片哗然。
“什么?九十四分?只比唐渊高一分?”
“这也太低了吧?那首‘别人笑我太疯癫’,怎么可能只比唐渊的诗高一分?”
“夫子们是不是搞错了?”
钱万三更是气得跳了起来:“九十四分?你们眼睛瞎了?那首诗值九十四分?一百分都不止!”
柳如风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别闹。”
“我没闹!”
钱万三脸红脖子粗,“你不觉得这不公平吗?”
柳如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公平。可你闹了,就能公平吗?”
钱万三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宁默。
宁默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