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请卸甲 > 第326章 书院就这水平?
    此时。

    宫内,夜色正浓。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赵恒在御案前来回踱步,似乎心神不宁,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安庆垂手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跟在陛下身边二十余年,从陛下还是太子时就伺候着,极少见陛下这般坐立不安的模样。

    “安庆。”

    赵恒停下脚步。

    “奴才在。”

    “各书院院长还没考完?”

    安庆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回陛下,考评巳时就结束了。孙尚书这会儿应该正在封存卷子、核对名册,想来快了。”

    赵恒“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忽然问:“你说,他们能写出朕想要的东西吗?”

    安庆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也不能答。

    他只是个内侍,伺候陛下起居饮食是本分,朝政之事,他一字不敢多言。

    赵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朕也是急糊涂了,你一个内侍,哪懂这些?”

    安庆低着头,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若是书院不行……或许那个人可以……而且他停喜欢那小伙子的,很对他的眼。

    “陛下。”

    安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赵恒转头看向他。

    安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奴才斗胆,说句不该说的……”

    “各大书院的院长怎么想,奴才不知道。可奴才觉得,若是有人能写出陛下想要的东西……那个人,或许不在这些书院院长之中。”

    赵恒深深地看了眼安庆,眉头微微一动:“你是说……宁默?”

    安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赵恒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脸上突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你倒是敢说。”

    安庆连忙跪下:“奴才失言,请陛下降罪。”

    “起来。”

    赵恒摆了摆手,走回御案后坐下,“朕不是在怪你。朕只是觉得……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那玉佩温润光滑,是他登基那年太后赐的,盘了这些年,早盘出了一层包浆。

    “其实,从礼部这次提出要考书院院长的时候,朕就存了这个心思。”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安庆说。

    “书院改制,朕想了很久,从登基那年就在想,可一直没敢动……”

    “门阀世家盘踞朝堂,根深蒂固,朕一动,他们就会扑上来把朕撕碎。朕不是怕他们撕,朕是怕撕了之后,这大禹的天下更乱。”

    “到那时候,真就真的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他顿了顿,目光随后落在案上那份空白的谕旨上。

    “可这次不一样。”

    “礼部主动提出要考评院长,朕顺水推舟,改个考题,谁能有意见?”

    “各书院院长自己写的策论,内阁会看,朕会看,到时候若觉得可行,就挑几个书院试点。试点嘛,又不是全国推行,谁说得出什么?”

    安庆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可朕也怕。”

    赵恒的声音低了下去,“朕怕这些策论交上来,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怕这些院长们揣摩上意,写些朕想听的话,而不是朕该听的话。更怕……他们根本不知道朕想要什么。”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安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陛下不需要安慰,陛下需要的是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看到希望的答案。

    “所以朕一直在等……”

    赵恒重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些许寒意,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安庆连忙上前,用手护住烛芯。

    然后才缓缓开口道:“等一份……能让朕眼前一亮的策论。”

    就在这时。

    御书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禀报声:“陛下,礼部尚书孙正明求见。”

    赵恒霍然转身,动作快得连衣袍都刮起一阵风。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道:“快宣!”

    ……

    而此时。

    孙正明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

    他的怀中抱着一只漆木箱,箱子不大,却被他抱得紧紧的,气喘吁吁道:“臣孙……孙正明,叩见陛下。”

    “起来起来。”

    赵恒不等他跪稳,就抬手示意他起身,“卷子都收齐了?”

    “回陛下,各书院院长的策论答卷已全部收齐,封存入箱,臣亲自押送进宫,一字未看。”

    孙正明将漆木箱放在御案旁,退后一步,垂手而立,额角沁着汗水。

    赵恒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看了几息后,反而没有急着打开。

    因为心定了!

    “孙卿,各书院院长今日考评,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孙正明想了想,道:“回陛下,考评一切顺利。只是……萍州书院院长方守朴,是第一个交卷的。”

    “第一个?”赵恒挑了挑眉。

    “是。而且臣听考舍外的书吏说,方院长拿到考题后,在考舍里笑出了声。”

    “笑?”

    赵恒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问道:“他笑什么?是觉得考题太简单,还是觉得自己答不上来,索性自暴自弃?”

    孙正明摇了摇头:“臣不知,书吏只听见笑声,不曾看见卷子。只是那笑声……据说很是畅快,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赵恒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只漆木箱上。

    他没有再追问,站起身,亲手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齐地码着一叠糊了名的策论答卷,白纸黑字,墨迹已干。

    赵恒拿起第一份,展开。

    字迹工整,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他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错过,然后放下,递给了礼部尚书孙正明:“孙卿,你看看这份。”

    “是!”

    孙正明双手接过,而后低头看去。

    然后仅仅看了几行,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如何?”

    赵恒问。

    孙正明斟酌着措辞:“陛下,这篇策论……提出在书院内部设立一个‘学风监督司’,专司督查学风、查处舞弊,表面上看,是在主动整顿。”

    “表面上看?”

    赵恒敏锐地抓住了这四个字。

    孙正明苦笑了一下:“臣仔细看了几遍,发现这‘学风监督司’的人选,由书院内部自行推举。查什么人、查什么事、查到什么程度,都是书院自己说了算。臣以为……这与其说是整顿,不如说是做给朝廷看的。”

    赵恒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卷子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他当然听懂了……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把从前见不得光的事继续做下去嘛!

    随后他拿起第二份策论答卷……

    赵恒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放下,递给孙正明,道:“继续看这份,说说看……”

    “是!”

    孙正明又接过第二份策论,展开看了片刻,摇头道:“陛下,这份更妙。它不提‘学风监督司’了,提的是‘教职互评’。”

    “书院当真是人才辈出啊……说是让夫子们互相打分、互相监督,以此促进教学相长。可臣琢磨了半天,发现这‘互评’的结果并不对外公开,只供书院内部参考。说白了,还是自己评自己,评好评坏都不伤筋动骨。”

    赵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笑还是冷笑。

    “这第三份呢?”

    赵恒在边听便看新的策论,随后递给孙正明第三份策论答卷……

    孙正明拿起第三份,看了没多久就放下了,叹了口气:“陛下,这一份写的是‘扩招寒门’。说要把寒门子弟的名额增加两成,以显书院公平公正之心。”

    “两成……呵呵!”赵恒冷笑连连。

    “是。可臣注意到,它没说这两成的名额从哪里来。是压缩门阀子弟的名额?还是额外扩招?若是额外扩招,书院的地方、师资、经费跟不跟得上?这些它一个字都没提。”

    孙尚书也是新官上任,头铁的很,也是什么都敢说,此刻揖礼道:“陛下,臣斗胆揣测……这家书院的算盘,怕是既要朝廷的名声,又不愿动自家的利益。”

    赵恒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新的策论答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孙正明识趣地没有出声,很自然地接过陛下看完就递过来的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策论答卷。

    每一份他都看得很仔细,但看完之后,几乎都是轻轻摇头。不是摇头否定,是摇头叹息。

    这些策论,写得不可谓不好。

    格式工整,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一看就是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

    可问题是,它们都太对了。

    对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对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赵恒放下第七份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孙卿。”

    “臣在。”

    “你发现没有,这些策论有一个共同点。”

    孙正明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方才看过的那些卷子,可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什么共同点。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它们都在说‘怎么去办,怎么去改’,没有一份敢说‘为什么’。”

    孙正明浑身一震。

    赵恒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堆卷子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书院为什么需要改制?它们不说。积弊在哪儿?它们也不说。是因为它们不知道?不,它们比朕清楚。它们不说,是因为不能说,一旦说了,就等于揭自己的短。”

    他顿了顿,神色逐渐肃穆:“可朕要的就是这个‘短’。你不把病根找出来,开再多的方子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