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请卸甲 > 第272章 让他撞!
    “专款专用之制……陛下,这法子……臣怎么就没想到呢?”

    赵恒没有回答,又看向陈延时:“陈卿,你也看看。”

    陈延时接过策论,只看了一半,脸色就变了。

    他是工部尚书,管工程的,江南的堤坝是他工部修的。

    宁默的策论里,有一段专门写堤坝的事……

    “堤坝年年修,年年垮,非工匠不力,乃银子不继也。每年拨银,只够修修补补,不够彻底加固。臣以为,当集中银两,分段加固,三年一段,十年可成。如此,虽短期见效慢,长远看却一劳永逸。”

    陈延时放下策论,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惭愧。”

    赵恒没有看他,又看向王崇北:“王卿,你也看看。”

    王崇北接过策论,他是兵部尚书,管边防的,最关心的就是粮饷和将士。

    宁默的策论里,有一段专门写边防的事……

    “边防不固,非将士不用命,乃粮饷不足也。粮饷不足,非朝廷不拨,乃层层克扣也。臣以为,当设专使巡查,严惩克扣者,使每一分粮饷都落到将士手里。将士饱暖,则边防自固。”

    王崇北放下策论,眼中眸光闪烁,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陛下,臣……无话可说。”

    赵恒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你们都没有想到,一个国子监的旁听生想到了。你们在朝堂上吵了几年,没吵出个所以然来,他一个晚上就想出了办法。”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

    “朕不是要怪你们。朕只是觉得,你们该好好想想,为什么一个旁听生能想到的,你们想不到。”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

    赵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

    秋风带着桂花的甜香,驱散了御书房里凝滞的空气。

    “这份策论,朕很满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尤其是那句"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礼乐,天下也能大治"。朕在朝堂上听了几年的话,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提气的。”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上朝。”

    张载玉如蒙大赦,连忙应道:“是!”

    一行人鱼贯而出。

    赵恒走在最前面,脚步从容。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份策论。

    ……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丹墀。

    鎏金香炉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殿中那股浮躁的气氛。

    此刻,朝臣们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起初还算安静,可随着时间推移,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陛下怎么还不来?”

    “听说昨晚陛下微服出宫,去了什么……揽月阁?该不会……累到了?”

    “揽月阁?那不是青楼吗?什么事会累到……”

    “嘘……小声点!你不要脑袋了?”

    “陛下这是……沉迷酒色了?朝堂的事也不管了?”

    “江南水患,北境不宁,陛下还有心思去勾栏听曲?”

    “唉……社稷危矣。”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站在前排,一个个面色凝重,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是三朝元老,历经两任先帝,见过大禹最鼎盛的时期,也见过风雨飘摇的时刻,可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们觉得如此心寒。

    “可不是嘛!”

    一个身穿二品官服的老臣捶胸顿足,声泪俱下,“要我说,陛下就该下罪己诏,向上天忏悔,才能拯救天下黎民!”

    “下罪己诏?你说得轻巧!陛下会听你的?”

    “不听也得听!这是祖宗规矩!太祖皇帝在位时,也曾下过罪己诏,那是明君之举!陛下若真心为国为民,就该效仿祖宗,以天下苍生为念!”

    “老夫早就说过,国君微服出宫,有失体统!你们看,出事了吧?女人肚皮那点事,有什么意思?老夫就不感兴趣……”

    “和大人,您年纪大了,心有余力不足吧!”

    “……”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的大臣摇头叹息,有的大臣义愤填膺,几个老臣说着说着,竟抹起了眼泪。

    “先帝啊!您睁开眼看看吧!您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啊!”

    “先帝啊!臣对不起您啊!臣没能劝住陛下啊!”

    哭声此起彼伏,好不凄惨。

    年轻一些的官员站在后面,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不敢跟着骂,也不敢附和,只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时……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由远及近,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太和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朝服下摆铺在地上,叩首声此起彼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起。

    赵恒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系盘龙玉带,大步流星地走进太和殿。

    他走得很快,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那双眼睛,却比平日更加明亮。

    身后,内侍总管安庆迈着小碎步紧紧跟随,手里捧着那卷黄绫,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

    张载玉、徐阶、周孝坤、陈延时、王崇北等人跟在后面,一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赵恒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

    鎏金九龙椅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九条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他目光扫过殿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沉默了片刻。

    殿内安静极了。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抬头。

    “朕今日来迟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让众卿久等了。”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几个老臣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陛下主动认错?这还是头一回,莫非是昨晚的事,让他心里有愧?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往前踏了一步,正是三朝元老,二品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崇文。

    他年过七旬,历经三朝,在朝中以刚直敢谏著称,连先帝在世时都要让他三分。

    此刻他眼眶微红,声音都在发抖:“陛下,臣斗胆一问……陛下昨夜去了何处?”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恒身上。

    赵恒没有回避,也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看了刘崇文一眼,平静道:“朕去了揽月阁。”

    话音落下,殿内哗然。

    “揽月阁?那不是……”

    “陛下!您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怎能自甘堕落,出入风月场所!”

    “陛下!您这是要毁了大禹的江山吗!”

    几个老臣当场跪下,声泪俱下,捶胸顿足。

    刘崇文更是老泪纵横,浑身颤抖,情绪激动道:“陛下!先帝在天有灵,若是知道您如此行事,九泉之下如何瞑目!臣等愧对先帝啊!”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站起身,一头就往殿中的金柱撞去。

    “先帝!臣来陪您了……”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刘大人!刘大人万万不可!”

    “快!快拉住他!”

    几个年轻官员连忙冲上去,死死抱住刘崇文的腰,把他从柱子前拖了回来。

    刘崇文挣扎着,老泪纵横,声音嘶哑:“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去见先帝!我要告诉先帝,陛下他……”

    “刘大人,您冷静点!”

    “陛下只是一时糊涂,您何必如此!”

    刘崇文被众人按住,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内其他老臣也纷纷跪下,叩头不止。

    “陛下!臣等恳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告天下!”

    “陛下!江山社稷为重啊!”

    “陛下!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昏君!”

    赵恒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安抚,没有说“刘卿家万万不可”之类的话,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焦急。

    他就那么坐着,手指依旧摩挲着扶手,一下,一下。

    “不要拦。”

    他随后开口,声音并不大,但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让他撞。”

    赵恒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的刘崇文身上,淡淡道:“刘卿家,你不是要见先帝吗?朕不拦你。你去吧,替朕问问先帝……朕在位这些年,可曾懈怠过一日?可曾因私废公过一刻?”

    刘崇文浑身一震,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陛下没有懈怠过,登基这些年来,陛下每日卯时起身,批阅奏折到深夜,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江南水患,陛下连发三道圣旨催问方案,北境不宁,陛下亲自过问粮饷调配,地方吏治,陛下派了不知多少批巡察使。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就是觉得……陛下不该去那种地方,有损国体。

    赵恒看着刘崇文那副噎住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嘲:“怎么?刘卿家不撞了?不急着去见先帝了?”

    刘崇文跪在地上,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撞?

    他当然不敢撞。

    方才那不过是做做样子,是他在朝堂上用了大半辈子的老把戏……每次陛下不听劝,他就来这一出,陛下十次有八次要服软。

    可这一次,陛下不按套路出牌了。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殿内其他老臣也傻眼了。

    他们本以为陛下会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说“刘卿家万万不可”,然后他们趁机进谏,痛陈利害,逼陛下让步。

    可陛下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赵恒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你们说的没错,朕是昏君……”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