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请卸甲 > 第231章 天子驾临
    卯时三刻,日头刚刚爬上宫墙。

    一队车驾从宫城方向缓缓驶出,朝着国子监方向而去。

    车驾前,是三十六名金吾卫开道,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其后是十二名内侍,捧着金炉、金扇、金香盒,步履整齐。再其后,是一顶明黄缎的步辇,八名轿夫抬得稳稳当当,不见半分摇晃。

    步辇两侧,内阁首辅张载玉、翰林院掌院学士徐阶、国子监祭酒林文渊三人步行随侍,走得额角微微见汗,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步辇上,大禹皇帝赵恒一身常服,头戴翼善冠,腰系盘龙带。

    他微微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不知在想什么。

    张载玉侧头看了林文渊一眼,压低声音:“林大人,国子监那边都安排好了?”

    林文渊连忙点头:“回阁老,都安排好了。各堂学生已在各自学堂候着,下官还特意挑了几名才学过人的国子监生,预备陛下垂询。”

    张载玉点点头,不再说话。

    步辇在国子监大门前稳稳停下。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国子监大门内,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赵恒睁开眼,慢慢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那座朱红大门,扫过门楣上“国子监”三个字,最后落在大门内跪伏着的黑压压的人群上。

    “都起来吧!”

    赵恒微微摆手。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赵恒走下步辇,目光落在林文渊身上:“林祭酒。”

    “臣在。”

    林文渊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朕有五六年没来国子监了吧?”

    “回陛下,五年了。”

    林文渊小心翼翼地答道,“上次陛下驾临的时候,还是太子殿下……”

    “五年。”

    赵恒点点头,“五年时间,足够一批学生从进学到出仕了,朕今日来,就是想看看,这五年国子监教出了些什么人。”

    他说着,迈步朝大门内走去。

    林文渊连忙跟上,张载玉和徐阶落后两步,内侍们远远地跟在后面。

    穿过大门,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笔直地伸向前方,甬道两侧古木参天。

    甬道尽头,是国子监的大成殿,飞檐翘角。

    甬道两侧,此刻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几个年轻的监生,穿着崭新的青衫,一个个挺直腰板,脸上带着恭谨与期待之色。

    林文渊连忙上前,压低声音介绍:“陛下,这几个是臣从各堂挑选出来的优秀学子,预备陛下垂询。”

    他指了指最前面那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这是孙思远,崇文堂的,经义策论都是一等一的好,去岁月考拿了甲等第一。”

    孙思远连忙跪下,声音微微发颤:“学生孙思远,叩见陛下。”

    赵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起来吧。甲等第一,不错。”

    孙思远谢恩起身,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退到一旁,心跳如鼓。

    林文渊又指向旁边一个面容沉稳的学子:“这是崔皓,修道堂的,策论极好,尤其精于时务,对江南水患、边防军务都颇有研究。”

    张明远跪下叩首,声音沉稳:“学生崔皓,叩见陛下。”

    赵恒多看了他一眼:“精于时务?好,读书人不能只会之乎者也,通晓实务才是真本事。起来吧。”

    崔皓谢恩起身,退到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

    “这是李成章,诚心堂的,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去岁重阳诗会,他的诗被翰林院几位侍讲一致评为第一。”林文渊继续介绍。

    李成章跪拜,声音清朗:“学生李成章,叩见陛下。”

    赵恒点点头:“诗词之道,可以陶冶性情,涵养心性,好好学。”

    “谢陛下教诲。”李成章起身,退到一旁。

    林文渊又介绍了几个,有正义堂的,有崇志堂的,有广业堂的,个个都是各堂拔尖的人物。

    赵恒一一勉励,神色温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介绍完毕,林文渊正要请示下一步安排,赵恒却忽然开口:“林祭酒,这些学生,都是你挑出来的?”

    林文渊心头一紧,连忙道:“回陛下,是臣和各堂夫子一起挑选的,都是国子监最优秀的学生。”

    “最优秀的?”

    赵恒重复了一遍,目光从那些学生脸上扫过,忽然问,“崇文堂有个叫宁默的旁听生,怎么不在其中?”

    林文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孙思远与崔皓以及李成章等人也愣住了。

    宁默?

    那个萍州书院的旁听生?

    陛下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林文渊额头微微见汗,他早该想到的,陛下既然钦点宁默为旁听生中的首席监生,这次突然驾临,必然是要见宁默的……

    自己居然没有意识到,于是便连忙解释道:“回陛下,宁默虽是首席监生,但毕竟是旁听生,来国子监时日尚短,臣怕他……”

    “怕他什么?”

    赵恒打断他,“怕他在朕面前露怯?还是怕他抢了别人的风头?”

    林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恒没有再看他,负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问:“林祭酒,朕问你,宁默的答卷你看过没有?”

    林文渊心头一凛,连忙道:“看、看过。”

    “那份治水策论,你觉得如何?”

    林文渊沉默了一瞬,硬着头皮道:“臣以为……颇有见地。”

    “颇有见地?”

    赵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朕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有新意。”

    “以工代赈,化灾民为劳力,变坏事为好事……这法子,朕在朝堂上问过六部尚书,没有一个人想出来。你倒好,一句‘颇有见地’就打发了?”

    林文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张载玉站在一旁,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原来那篇策论……居然是出自国子监旁听生宁默之手。

    他在朝堂上跟了陛下也有好些年了,从陛下还是太子时期就跟着了,深知这位天子的脾性。

    能让他看三遍的策论,屈指可数。

    此子怕是要一鸣惊人了!

    “陛下息怒。”

    林文渊连忙道:“臣绝无轻视之意。宁默的策论,臣确实仔细看过,也跟几位夫子议过,都认为此子确有真才实学。臣只是……”

    “只是什么?”

    林文渊咬了咬牙,如实道:“只是宁默来国子监时日尚短,臣担心他未及准备,贸然面圣会紧张失态,反倒辜负了陛下对他的看重。”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重,却让林文渊后背发凉。

    “林祭酒,你倒是会替朕操心。”

    赵恒淡淡道,“不过朕问你,你方才介绍的这几个学生,哪个不是精心准备过的?朕要看的,不是谁准备得更充分,是谁肚子里真有东西,懂吗?”

    林文渊低下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

    赵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朕今日来,不是来听你们安排好的戏。朕要去各堂走走,看看你们平时怎么上课。”

    他说着,脚步一转,朝甬道左侧走去。

    林文渊心头一紧,连忙跟上。

    张载玉和徐阶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身后,孙思远、张明远、李成章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精心准备了好几天,结果陛下连个正经问题都没问,反而惦记着一个旁听生。

    孙思远咬了咬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可他不敢多说,只能低着头,跟着众人往前走。

    赵恒在国子监里走了小半个时辰。

    他去了正义堂,听了半刻钟的《礼记》课,问了两个学生,点点头走了。

    去了修道堂,听了一段《春秋》,没问问题,只是在堂后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学生文章。

    又去了诚心堂,正好赶上学生们在习字,他看了几幅,夸了一句“有进步”,把那几个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

    林文渊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摸不透陛下到底想看什么。

    走到崇文堂门口时,赵恒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额“崇文堂”三个字,颇有些赶出。

    这是他当年还是太子殿下时亲笔所题。

    “崇文堂。”

    他念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堂内,李侍讲正在讲课。

    他讲到一半,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一看,脸色骤变,手中的书卷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忙放下书,快步走到门口,躬身行礼:“臣李文博,叩见陛下。”

    堂内几十个监生齐刷刷站起身,一个个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宁默也有些呆愣。

    陛下?

    来了?

    哪呢?

    以前都是在历史书上和影视剧中见过,什么时候见过真皇帝?

    当然像前世国外那些什么君主国王还是算了,哪有泱泱大夏这种文化底蕴熏陶出的帝王有感觉?

    宁默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心跳也为之加速。

    这就是大禹皇帝?

    他年级看起来也就四十来岁,身着常服,面容方正,剑眉斜飞,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但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不怒不威,甚至神色还算平和……可整个崇文堂的空气,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

    宁默的心跳快了几分。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久,见过门阀的跋扈,见过世子的傲慢,见过官场的倾轧。

    可那些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都太小了,门阀再大,大不过皇权。

    世子再横,横不过天子。

    他之前借过太后的势,借过秦姑娘的力,可那些都是借来的。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给这些势和力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谋划,那些步步为营,在这个人面前,都显得太渺小了。

    就像一只在棋盘上小心翼翼挪动棋子的蚂蚁,忽然抬头看见了执棋的人。

    宁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赵恒摆摆手:“李卿不必多礼。朕就是来看看,你们照常上课。”

    他说着,走到讲台旁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李侍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重新走回讲台,清了清嗓子:“方才讲到《春秋》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这句话,哪位同学来说说自己的理解?”

    堂内安静了一瞬。几个平日里最活跃的学生,此刻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在陛下面前说话,万一说错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