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宁默负手而立，大红喜袍在身，方才三场九问，让他都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虽然只是搬运……但不妨碍他临场应变的能力。
只是……当他看向郡王世子赵元宸的时候，本以为，他的脸色应当极为难看……
毕竟他带来的三位客卿，方文镜、孙茂才、陈廷策，如今却被自己一个寒门解元轮番击败，足以让他颜面扫地。
可当他抬眸望去，却见赵元宸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从容、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这一瞬间，宁默忽然明白了。
世子不是在等胜负，而是在等这一刻——
等自己风光无限、万众瞩目之时，再让自己做那个决定。
当众退婚。
宁默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他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娶不到周清澜……而是不甘心被人逼到这般境地。
他明明赢了，赢得漂亮，赢得满堂喝彩，赢得那三位京城名士心服口服。
可到头来，决定他命运的，仍然不是他的才华，而是那高高在上的权势。
“吉时已到……”
见没人继续闹事，周伯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欢喜：“送入洞房！”
满堂宾客顿时起哄，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李慕白等人纷纷上前，准备推着宁默往楼上去。
然而……
“且慢！”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响彻喜堂。
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清澜缓缓抬起手，掀开了面前的大红盖头。
那张清冷绝艳的脸，此刻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凤冠霞帔，珠翠琳琅，衬得她眉眼如画，却冷若冰霜。
“大小姐？”
周伯愣住，“这……”
这大红盖头能掀开吗？要掀也是要等姑爷掀开才行啊……
但周清澜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宁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欣赏，有歉疚，有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宁默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下一刻。
周清澜转向满堂宾客，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诸位高朋，今日大婚，清澜有一言，不得不说。”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宁解元之才，方才三场九问，诸位有目共睹。”
周清澜一字一句，声音清越：“诗词惊艳，经义精深，时政策论，更是切中要害、条理分明。此等经天纬地之才，清澜……自愧不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清澜虽为周家长女，却不过一介女流，平庸之姿，何德何能，配得上宁解元这般人物？”
“故——”
她抬眸，直视宁默，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场婚事，清澜……不敢高攀。自今日起，婚约作废。宁解元，可另寻良配。”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新娘子……主动悔婚？！
李慕白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钱益谦捻须的手僵在半空，那缕长髯差点被他扯断。
赵文轩、孙皓月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周彪更是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柳含烟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沈月茹则是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大夫人周崔氏霍然起身，脸色骤变：“清澜！你——”
“母亲。”
周清澜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女儿心意已决，母亲勿须多言。”
大夫人听到这话，身形猛地晃了晃，被身边的丫鬟扶住，才勉强站稳。
她望着女儿，眼中满是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慌。
而此刻，宁默整个人则是愣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瞪大眼睛，望着周清澜，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她……她竟然……提出悔婚？
不应该是她让自己赢下世子，然后顺理成章完婚，逼世子接受既成事实吗？
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要让他当那把斩断世子执念的刀吗？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她却主动放弃了？
难道这就是她跟世子达成的协定？
她……她选择了……毁掉这场棋局？
宁默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困惑、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悸动。
就在这时……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忽然响起。
满堂宾客循声望去，只见赵元宸面带微笑，缓步下楼。
他走到喜堂正中，目光扫过满堂，最后落在宁默身上。
“宁解元。”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诚恳：“今日三场九问，本世子亲眼目睹，亲耳所闻。宁解元之才，当真是惊才绝艳，举世罕见。”
“诗词歌赋，易理经义，时政策论——无不精通，无不卓越。此等人物，屈居湘南一隅，实在是埋没人才。”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宁默：
“本世子有个提议，不知宁解元可愿一听？”
满堂宾客顿时屏息。
世子要说什么？
宁默心头微动，拱手道：“世子请讲。”
赵元宸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舍妹平阳郡主，素来仰慕才学之士，身边正缺一位伴读先生，与她讲论经史、切磋诗文。”
“宁解元若肯屈就，入郡王府为郡主伴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声音朗朗：
“既可一展才华，又可入京开阔眼界。日后科举，有郡王府为依傍，也可少些坎坷。”
“不知宁解元，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伴读先生？
郡王府的伴读先生？！
那可是天潢贵胄的门客，是能够出入王府、与郡主朝夕相处的清贵之位！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
而世子殿下，竟然主动相邀？！
宾客们顿时议论纷纷，惊叹声此起彼伏。
“郡王府伴读！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差事！”
“宁解元当真是时来运转了！方才被悔婚，转眼便有这等好事！”
“入京、入王府、与郡主讲论诗文……这等际遇，比当周家赘婿强了何止百倍！”
“赘婿终究是寄人篱下，伴读先生却是清贵之职！宁解元这是因祸得福啊！”
李慕白等人也是满脸惊喜，纷纷看向宁默。
“宁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郡王府伴读，日后科举必定顺遂！”
“快快应下！”
有这种好事还结什么婚？
而此刻。
苏北周家的周柏川父子，脸色彻底僵住了。
周柏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他费尽心机，散播消息，引世子南下，就等着看宁默身败名裂，周清澜被世子收入囊中，然后他苏北周家出来收拾残局、接手湘南产业……
可结果呢？
宁默非但没有身败名裂，反而大放异彩，三场九问惊艳全场！
周清澜非但没有被世子收入囊中，反而主动悔婚，保全了宁默的颜面！
如今世子更是亲自相邀，让宁默入郡王府为郡主伴读！
这……这还怎么搞？
他苏北周家，还怎么插手湘南产业？
周柏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周明轩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而另一边的陈子兴，此刻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望着宁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有深深的恐惧。
这个人……这个寒门出身的赘婿，竟然赢了世子带来的三位京城名士！
赢了之后，非但没被世子打压，反而被世子亲自相邀，入郡王府为伴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宁默身后站着的是荣郡王府！
他陈子兴，还敢动他吗？
他弟弟陈子安的仇，还怎么报？
陈子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而此刻，满堂的目光，尽数落在宁默身上。
宁默却一动不动。
他只是望着周清澜。
周清澜已经放下了盖头，此刻正静静立在原地，大红嫁衣依旧鲜艳夺目，却仿佛与她无关。
她没有看他。
只是垂着眼帘，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宁默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主动悔婚？
为什么宁愿毁掉这盘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完全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宁解元？”
赵元宸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却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在里面，“可愿屈就？”
宁默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拱手道：“世子殿下抬爱，宁默……敢不从命。”
满堂顿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好！”
“宁解元果然识时务！”
“恭喜世子！恭喜宁解元！”
“儿女情长要不得，远大前程方为男儿正道啊……”
李慕白等人纷纷上前道贺，脸上满是笑意。
女人只会影响大家读书求学问。
周彪更是咧着大嘴，使劲拍宁默的肩膀：“兄弟！你发达了！发达了！”
相比较当他的妹夫，他觉得还是去郡王府更有前途一些……
而且周清澜就是个冰美人，娶回去又不能用，有什么意思？
宁默被周彪拍得身子直晃，却只是淡淡一笑。
而后，他再次看向周清澜，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
周清澜终于抬起眼帘，望向他。
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她的声音清冷如常，不带一丝波澜：“宁解元才华横溢，清澜……配不上。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