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将军府,大堂之中,全家俱在。
魏成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背后,白衣信手,一边踱步,一边缓缓说道——
“丞相第三次北伐,必当吸取前两次北伐的教训。”
“第一次北伐,丞相欲直取陇右五郡,切断关中与凉州的联系,结果暴露出汉军兵力不足、补给脆弱的问题;若非奇兵取回街亭、缓解汉军侧翼之危,只怕会是一场惨败。”
“最后虽然取得三郡,算是一场胜利——但是确实是侥幸偏多,可谓险而又险。”
“至于去年的第二次北伐,丞相强攻陈仓,欲要打开关中门户——虽在第一次北伐胜利的基础上取得一些进展,杀伤魏军颇多,但本质上是一场消耗战。”
“耗到最后,丞相粮尽而退兵。”
“从战损比来看,第二次北伐是胜利;但是汉军未曾夺取一田一亩,总得来说,是空耗国力而无进展。”
“这种打财力、人口的消耗战,我们是拼不过雄踞整个北方的魏国的……”
大堂内鸦雀无声。
唯闻魏二公子在堂中踱步,一席话说得舒缓而笃定,白衣负手、娓娓道来。
陈氏母惊愕。
魏安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魏宁满脸兴奋和崇拜,脸憋得通红,几乎要喝彩。
坐在主位上的狼爹魏延也不自觉地陷入其中,拿着竹鞭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低垂了下来,竹鞭也掉在了地上。
听着这逆子的话,越听越有道理……不知不觉就入了迷、失了神……
这种感觉,狼爹以前只在丞相身上感受过。
等下!
魏镇北猛地晃了晃脑袋,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故作凶狠:“那个……咳!”
“让你说第三次北伐,你怎么顾左右而言他?”
“到底说得出来不?要是说不出来,别怪我……诶?我竹鞭呢?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
魏成笑道:“爹,我若猜得不准,你就要竹鞭殴我;要是我猜得准,你可不能不认账。”
狼爹瞪大了一双虎眸:“我堂堂镇北将军,又是面对你这小辈逆子,岂有赖账之理?”
“你到底还猜不猜!?”
堂中,狼爹呼吸急促,面色涨红;而魏成神色自若,自信笃定!
周围众人,包括陈氏母、魏家兄弟、侍卫的老兵,全都屏息凝神,只期待一袭白衣的魏二公子能够赶快开口继续说下去。
……
众目睽睽之下,魏成原地站定,以手虚指丞相府方向,慢条斯理道——
“前两次北伐,是侥幸的胜利,却是理想主义的失败。”
理想主义?
众人全都沉默,就连急躁的狼爹,也屏住呼吸,在内心深处揣摩这个陌生的字眼。
“曹魏势大,不可骤然卒除;北方强盛,不可硬打消耗;”魏二公子白衣胜雪,字字千钧:
“咱们丞相意识到速胜不得,就该稳健一些了。”
“战略目标,应该从‘速取关中’变成‘蚕食边境’!”
“积小胜为大胜,逐步改变敌我之战略态势。”魏成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陈氏母看看魏成,又看看魏延,试图从狼爹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而镇北大将军,显然听得如痴如醉。
不只是魏镇北!
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狼爹在沉思中恍惚片刻,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逆子,摆什么谱儿?快继续说!”
魏成笃定:“第三次北伐,当取武都、阴平!”
一言落地,满堂皆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魏延——等待这位唯一知道内情的家主,宣布二少将军的猜测究竟是否准确……
魏镇北呆愣原地,呼吸急促;
不先定论对错,反而反问道:“为何?你要是再像之前一样、说你是猜的,我就……”
魏成这次倒是没卖关子:“上述二郡,易攻难守。”
“从地理位置来看,武都、阴平二郡位于逆魏统治边缘,距离长安、洛阳较远,一旦我军骤然出击,逆魏的援兵难以快速到达。”
“此其一也。”
魏镇北:“还有其二?”
魏成:“那是自然!武都、阴平二郡山高谷深,逆魏的骑兵优势无法发挥,而我汉军的步兵反而如鱼得水,此其二也。”
狼爹微微晃神……
魏国的骑兵,确实强悍无比。
往来如风、剽掠似火!
哪怕是不正面交战,光是小股骑兵袭扰粮道,就足以让汉军头疼了。
有朝一日,我也要为汉国建立自己的骑兵!
而且这一天,想必不会太远了……
按照丞相的打法,再来这么几次,或许就能全取陇西——到时候,汉国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养马之地’了!
狼爹晃晃头,集中注意力:“还有其三吗?”
魏成笑道:“当地逆魏军队以地方守备戍卒为主,战斗力不如其关中军团,自然更好打,此其三也。”
“当然,还有最后一个原因……或许是我的一个猜想。”魏成犹豫片刻,将后世某些砖家和网络大神的拆解全盘托出——
“第三次北伐,与第二次北伐并非孤立,而是环环相扣。”
“去年丞相主持第二次北伐,向东猛攻陈仓,已经在东部吸引了绝大部分逆魏主力军团。”
“而本次突袭目标武都、阴平,都在西边。”
“声东击西,妙哉妙哉!”
“最妙的是——去年丞相从陈仓退兵之后,并未直接退回汉中,而是西进至建威,正好堵住了这次郭淮的救援路线!”
“走一步算三步,丞相果然大才啊!”魏成如是感叹。
魏延的一双虎眸瞪得溜圆。
丞相是大才?
大才不假,但恐怕谁也比不上我家这天才二儿……二公子魏成,不光是大才,简直是妖孽!
满场寂静。
长公子魏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谨慎地看向狼爹,壮着胆子问道:“爹,二弟说得对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镇北大将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对……都对。”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魏成的眼神如看妖物!
要是北边的逆魏也有魏家二公子这样的人物,又会如何?
那么丞相的一切算计,恐怕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了!
还好。
这样的妖孽,是属于我大汉的!属于我魏家的!
魏镇北克制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看向魏二公子的眼神越看越顺眼,强撑着道:“既然你猜得到丞相的总体目标,那你能猜得到丞相的具体用兵方略吗?”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魏成。
只见魏二公子淡定一笑:“这有何难?”
好自信!好嚣张!
即便魏成已经给了狼爹太多的震撼,但此刻,魏镇北仍然瞪起眼睛,半信半疑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