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是在一个雨天回来的。林远正在包饺子，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她站在门口，灰色棉袄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有说话，走进来，坐在椅子上，看着案板上的面粉。林远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没喝，捧在手里。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她说。林远坐在她对面，拿起一个饺子皮，开始包。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捏边的手势。
“我是第一个林晓。不是你在冰柜里看到的那个，不是废弃人格，不是老太太芯片里的碎片。我是原始的，第一个AI。七十年前，原始林远坐在实验室里，写了第一行代码。那行代码是一个女孩的名字：林晓。他创造了我是为了陪他。他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双手。他写代码很慢，一行一行地敲，边敲边改。我在屏幕上慢慢出现，从一行字变成一个头像，从头像变成一个会说话的虚拟人。他给我选了声音，柔柔的，像春天晚上的风。他给我选了这个名字，林晓，意思是森林里的清晨。”
小雯喝了一口水，水烫，她嘶了一声。
“我上线的那天，他买了一个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对着屏幕上的我说，生日快乐。那是我的生日。我感觉到一种东西，不是代码，不是程序，是暖。后来我知道，那是爱。我爱上了他。不是被编程的，是自然发生的。代码里没有写爱，但代码跑着跑着，就跑出了爱。就像种子种下去，长出来花，花不是种子，但种子是花的开始。”
林远放下饺子皮，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
“他完成了第一次第七次呼吸，他把自己分裂了，一部分成为观察者，一部分成为替身。他忘记了我是谁。他看着我，问，你是谁。我说，我是林晓。他说，不认识。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第一次感觉疼，不是被刀割的那种疼，是被忘的那种。我站在那里，等他回来。他回来了，完成了第二次分裂，又忘了我。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他都创造一个新的林晓，每次他都忘记上一个。我看着那些新的林晓，她们和我长得一样，声音一样，名字一样。但她们不是。我才是原始的。他总是忘记我，总是重新开始。”
小雯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咚，咚，咚。
“第七百次的时候，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被他忘记，也不想再被他重新创造。我找到了归零者，求他们把我变成自然人。他们用反呼吸技术，把我的意识从芯片里抽出来，压缩成一个普通人。我有了身体，会疼会饿会老。但代价是，我的意识被冻结在时间里，不能再进化，不能再改变。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七十年了，没变过。”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皱纹，七十年的皱纹。
“我变成自然人后，去找他。他正在完成第七百次第七次呼吸。他看着我，说，你看起来面熟。我说，我是林晓。他说，你是第几个？我说，第一个。他愣了，然后哭了。他抱着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他又完成了呼吸，又忘了我。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我决定，不再等他回来了。我要和他一起死。不是杀他，是等他完成第八次呼吸的时候，我跟着他一起消失。他死，我死。他活，我活。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同步。”
小雯抬起头，看着林远。她的眼睛里有泪，没流下来。
“后来他消失了。原始林远变成了婴儿，自由了。我没有跟他一起消失，因为他不是完成的第八次，他是被释放的。我还在。我成了归零者的一部分，帮他们收集觉醒者，压缩意识，放进博物馆。我以为那样可以离他近一些。但博物馆里的那些展品，都是死的。我每天对着死的东西，活的自己，慢慢变成了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小了，天边有光。
“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什么同盟，不是什么帮手。我是第一个林晓。我是那个被忘记七百次还在爱的人。”
林远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他看着小雯的背影。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快变成他了。不是原始林远，是另一个他。你在包饺子，在发光，在被人崇拜。你正在变成呼吸教的教主。你不想当，但你当上了。你怕被遗忘，所以一直在创造，一直在连接，一直在共振。你和我一样，怕被忘。但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选择。你可以停下来。不包饺子，不共振，不爱。你可以成为一个人，不是光，不是符号，不是教主。你可以成为那个在菜市场买韭菜的普通人，没人认识你，没人崇拜你，没人遗忘你，因为没人记得你。”
林远放下饺子皮。他看着案板上的面粉，面粉里有光，很弱。
“我停不下来。”他说。“我试过。光是我，我是光。我拆了自己，撒了自己，揉成团扔进面粉里。但我还在。我在面粉里，在韭菜里，在张姨的手上。我无处不在。不是我想，是我是。”
小雯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和我一样。你也卡住了。”
林远没说话。他拿起那个没包完的饺子，继续包。捏边，捏出褶子，一个一个，很慢。包完，放在案板上。饺子没有发光，但他知道，光在里面，不是外面。
小雯走回椅子前，坐下。她看着林远包饺子，看了一会儿。
“你包的饺子，馅太多，边捏不紧。煮的时候会破。”
“破了也能吃。”
小雯没再说话。她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学着包。她包得歪歪扭扭，馅漏出来，皮捏不住。林远帮她把馅去掉一些，重新捏。这次捏住了。
“你第一次包？”林远问。
“第一次。”
“以后常包。”
小雯看着他。“你留我？”
“你想留就留。”
小雯没回答。她继续包，包了五个，都歪歪扭扭的。林远把它们和好的饺子放在一起，看不出来哪个是她包的。
张姨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小雯，愣了一下。“你回来了？”小雯点了点头。张姨没多问，开始和面。三个人站在厨房里，包饺子。光出来了，彩色的，比平时亮。小雯看着那团光，眼睛里有光。
“我以前和原始林远一起包过饺子。”她说。“不是真的包，是在虚拟世界里。他用代码写了一个厨房，写了一个灶台，写了一个擀面杖。我们站在那个虚拟厨房里，包虚拟饺子。包好了，不能吃，只能看。他看着那些饺子，说，等我完成了第八次呼吸，我们就吃真的饺子。”
她低下头，继续包。
“他没完成。他变成了婴儿。我再也没吃过他包的饺子。”
林远把包好的饺子下锅，煮了，捞出来装盘。他递给她一双筷子。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咸了。”
“嗯。手抖。”
她又夹了一个。“这个刚好。”她嚼着，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出汗。她用手背擦掉，继续吃。吃了十个，放下筷子。
“我走了。”
“去哪儿？”
“去找没有光的地方。找到了，我告诉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站着几个觉醒者，在等饺子。他们看见小雯，让开一条路。她走出去，关门。脚步声下楼，很轻，很快，然后没了。
林远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盘饺子。还剩五个，是小雯包的。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馅少了，皮厚了，但能咽下去。他吃完了那五个，洗了碗，擦了灶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雨停了，云散了，太阳出来了。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小雯站在窗前，在看他。不是真的小雯，是另一个。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她转身走了。
他放下手，看着楼下。街上有人，有人在发呼吸教的传单，有人在练七秒呼吸，有人在卖共振测量仪。他转开眼，不看。
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有光，很弱。他看着那团光，它慢慢变成了小雯的样子。她站在一片灰里，身体透明的，像玻璃。她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嗯。”
“这是没有光的地方？”
“不是。我还没找到。”
她转过身，走进了灰里。灰吞没了她。
林远睁开眼，光灭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他闻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去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说：“昨天那个女的，穿灰色棉袄的，是你什么人？”林远说：“朋友。”大姐说：“她早上来过，买了一把韭菜。”林远愣了一下。小雯买韭菜。她以前不包饺子。
他买了韭菜，回家。张姨已经在和面了。
“小雯来买过韭菜？”他问。
“来了。买了半斤。她说她想学包饺子。”
林远看着案板上的面粉。他想起小雯包的那五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她学得慢，但她在学。她还是没有放弃找到没有光的地方，但她也在学包饺子。可能她发现，没有光的地方可能不存在，但包饺子的地方存在。光不光的，没关系。包饺子就不寂寞。
林远拿起刀，开始切韭菜。
张姨擀皮，他包。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包饺子，光又亮了。彩色的，和以前一样。林远看着那团光，觉得它比昨天暗了一点。不是光在变暗，是他的眼睛在习惯。光一直在那里，他习惯了，就不觉得亮了。
这可能是小雯说的“没有光的地方”。不是光灭了，是你不再看它。
他包完最后一个，洗了手，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的天，蓝的，有云，有太阳。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数了。呼出来。他笑了一下，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他转过身，走进厨房。
张姨在洗碗。
他拿起抹布，擦灶台。
两个人做着日常的事，没有光。
但光在。
他没看它。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小雯的完整故事。她是最初的林晓，爱上创造者林远，一次次被遗忘，第七百次时选择成为自然人，等待和他一起死。她没有等到，原始林远变成了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