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沈家七小姐 > 第三十二章 徐夫人
    天刚亮,沈清眠就出了门。

    她把那个蓝布包袱塞进袖子里,带上了周嬷嬷,没带小桃。小桃那张脸藏不住事,见了徐夫人眼泪先掉下来,什么都问不出来。周嬷嬷稳当,在沈家当差二十多年,见过世面,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马车停在徐府后门。沈清眠下了车,让周嬷嬷上前敲门。门开了,一个婆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周嬷嬷一番。周嬷嬷笑着递了个帖子过去,说是沈家七小姐来给徐夫人请安。

    婆子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侧身让开了门。

    沈清眠跟着婆子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正院。徐府比沈府小一些,但收拾得很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让人发晕。廊下挂着几笼画眉,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

    正房的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沈清眠在门口站定,行了个礼。

    “沈家七小姐沈清眠,给徐夫人请安。”

    徐夫人放下书,抬起头看着沈清眠。她的目光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就是清眠?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你娘去的时候,你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抱着你哄了半天。”

    沈清眠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在徐夫人对面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徐夫人,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清眠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徐夫人面前。

    徐夫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是什么?”

    “您写的信。”沈清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十五年前,您写给刘远志刘大夫的信。”

    徐夫人放下茶碗,拿起那封信,打开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一张无关紧要的纸条。看完了,她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这信不是我写的。”

    沈清眠没有反驳,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老太太收藏的徐夫人的亲笔信,十几年前写的,跟这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她把那封信也放在桌上,两封信并排摆在一起。

    “徐夫人,这两封信上的字迹,您要不要比一比?”

    徐夫人的目光在那两封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清眠。她的眼神变了,温和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审视。

    “你查这些做什么?”

    “查我娘的真正死因。”

    徐夫人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娘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那您为什么要给刘大夫写信?为什么要说‘药已备齐’?为什么要说‘此事不宜声张’?”

    徐夫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沈清眠注意到,她敲桌面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娘那时候病得很重,我帮她请了个大夫,怎么了?药是我让人备的,怕她吃不上好药。不宜声张,是不想让外人知道沈家二夫人病得那么重,传出去不好听。这些有什么问题?”

    沈清眠看着徐夫人的脸,想从那张温婉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徐夫人的表情无懈可击。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眼神不闪不避,像一个被冤枉的人在替自己辩解。

    “刘大夫失踪了。您知道吗?”

    “知道。他走了之后,我还让人去找过,没找到。”

    “他走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必须走。您知道他得罪了谁吗?”

    徐夫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一个大夫,能得罪什么人?”

    沈清眠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写着刘远志的那句话:“沈家二夫人,脉象虚浮,面无血色,舌苔发黑。非病,乃药性相克所致。余奉命开方,不敢不从。罪过,罪过。”

    徐夫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沉默了。

    这一次,她的沉默比刚才长。

    “这张纸条是他写的?”

    “是。”

    “他既然知道自己开的药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开?”

    “因为他奉命开方。奉谁的命,您比我清楚。”

    徐夫人抬起头看着沈清眠,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

    “清眠,你一个姑娘家,不该管这些事。你娘已经死了十五年了,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有意义吗?”

    “有意义。”

    “什么意义?”

    “让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让她知道,还有人记得她。”

    徐夫人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茶碗放下。

    “你手里这些证据,拿出去也没用。信上没有署名,字迹可以模仿。纸条是他自己写的,他一个大夫,写了什么谁能证明?药方更不用说了,十五年前的药方,谁能记得清楚?”

    沈清眠看着徐夫人,忽然笑了。

    “徐夫人,您说得对。这些东西拿出去,确实没用。我今天来,不是来告您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跟您做一笔交易。”

    徐夫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交易?”

    “您告诉我,当年的事,是谁指使您的。您告诉我那个人,这些东西,我烧了。再也不提。”

    徐夫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意外。她没想到沈清眠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凭什么觉得,有人指使我?”

    “因为您没有动机。”沈清眠说,“您跟我娘无冤无仇,两人还是闺中密友。您没有理由杀她。杀她的人,不是您。您只是替人办事。”

    徐夫人盯着沈清眠看了很久。久到沈清眠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比你娘聪明。”

    沈清眠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这句话,宋凌霄也说过。

    “你娘太老实了,老实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徐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该嫁到沈家来的。她不该的。”

    沈清眠没有说话。她在等。等徐夫人说出那个名字。

    “你走吧。”徐夫人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清眠,“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手里的东西,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没什么可说的。”

    “徐夫人——”

    “送客。”

    婆子走过来,站在沈清眠面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沈清眠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塞进袖子里。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

    “徐夫人,刘远志死了。他的孩子在通州,被人接走了。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出了什么事,我会知道是谁动的手。”

    她走出徐府后门,上了马车。周嬷嬷跟在后面,脸白得像纸。

    “七小姐,您刚才那些话——太冒险了。万一徐夫人翻脸——”

    “翻脸又怎样?”沈清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她不敢动我。她动了我,她写的那些信、刘远志的药方、那张纸条,全都会送到京兆府去。她赌不起。”

    周嬷嬷不说话了。

    沈清眠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徐夫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娘不该嫁到沈家来的。”这不是一个凶手对被害者的评价,这是一个旁观者的感慨。她在替沈清眠的生母惋惜,不是心虚。

    沈清眠相信自己的判断。

    是谁?她不知道。但徐夫人的反应告诉她一件事——那个人的名字,她不敢说。一个四品诰命夫人都不敢说出来的名字,那个人得有多大的权势?

    沈清眠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马车拐进沈府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沈清眠忽然想起了什么。

    “周嬷嬷。”

    “在呢。”

    “徐远峰最近有动静吗?”

    “没有。盯着他的人说,他这几天都没出门,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

    沈清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觉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