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氏起初对林家和这个儿媳非常满意,自家贫寒,林家将嫡女下嫁,十里红妆之外,还帮着儿子谋了个京官。
日常用度,都是林霜华给操持,老杨氏在乡下哪里见过那些绫罗绸缎,玉器摆设,珍馐佳肴?
她一个乡下妇人,也不懂高门大户那些派头与磋磨人的手段,只乐呵呵地享福便是。
林霜华又爱屋及乌,看在夫君份上,打叠出百般的功夫,侍奉婆母。
头三四年,婆媳俩好得一个人似的,直到小杨氏被接到江府。
看着娇柔温顺小白花,哪里想到竟一肚子坏水,蛇蝎心肠!
林霜华镇北候府出身,将军嫡女,自幼也跟着父亲习武。
她与林锦玉父亲老少将军是龙凤胎姐弟,在北疆时还偷偷缠着弟弟,女扮男装出过打过蛮人。
不爱红装爱武装,飒爽英姿女英雄一个,心胸如北疆草原那般辽阔,哪里有那些蝇营狗苟的小心思?
先帝一纸诏书,将林家召回京城,她才收了兵器,学着做大家闺秀。
后来为了打消先帝疑心,林老将军将她低嫁入江家,她知道父亲和弟弟们为难处,半点没反抗。
进了江家,一心一意地过日子,侍奉婆母,执掌中馈,生儿育女。
老杨氏把侄女儿接来京城,她便诚心诚意为小杨氏相看人家,
打算厚厚地备一份嫁妆,将这表妹风风光光嫁出去。
林霜华费尽心思,选了门第合适人品端方样貌也过得去的,七八户人家,小杨氏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成。
哪里想到,人家早看上了玉树临风,俊俏温柔的表哥江晏志?
林家一出事,小杨氏就在老虔婆耳边嘀咕,说林家都抄家流放了,怕是会连累表哥,早点把林氏打发出去,才能避祸。
老杨氏一听慌了神,想逼儿子写休书。
小杨氏又说,写休书总归还是留了个祸害,启明和岚月长大了,说不定要去认嫡母。
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恶毒心肠,给姑母出主意,让林氏去庄子上养病。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养着养着,就没了呀,天道轮回,姑母你也没办法不是?”
老虔婆身边的贴身嬷嬷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小杨氏那番做派。
天真无邪的神情,温柔可亲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
“老奴也劝过老夫人,可她老人家只信杨姨娘的,老奴也没办法啊,夫人,求夫人绕过老奴吧……”
老嬷嬷涕泪交加,后悔莫及。
后来是周全找了江晏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江晏志回来求母亲,绕过发妻一命。
林霜华如今才知道,当初江晏志在祠堂跪了一夜,答应老虔婆娶小杨氏为平妻,才救下她一条命。
江晏志将她送到道观,没过一个月就办喜事,娶了小杨氏为平妻。
大概是心中愧疚,无颜相见吧,之后八九年,江晏志一次都没有去道观看过她,只让府里嬷嬷定期送食材衣物过去。
再后来小杨氏掌了中馈,悄悄地减了林霜华的供给,最后一两年,甚至不怎么送了。
若没有齐夫人接济,林霜华不是饿死,便是冻死病死在道观。
如今老少杨氏咎由自取,林霜华对江晏志也没了恨,只有嫌弃与厌烦。
愚孝,耳根子软心知不坚定的男人,纵有满腹才学,也是扶不起的阿斗。
他但凡有点城府与血性,当年就不会被杨氏姑侄拿捏。
如今也不会一听说周家来求娶,便跟闻到肉味的苍蝇一般,嗡嗡嗡叫唤。
林霜华知道,周家与四皇子谋逆案有些干系,且仁帝与国公爷似乎要拿王首辅开刀。
到时候朝堂震动,风云变幻,别看周全如今是个三品京官,说不定一夜之间就身陷囹圄。
可齐夫人与她交情匪浅,又是救命恩人,更没有瞒着周家困境。
之前递了话儿,等周元起高中进士,才请媒人前来求娶。
也算是此心昭昭,可见日月,一片坦荡,算不得什么算计。
林霜华若不应,倒有点忘恩负义的意思……
可她怎么舍得,明知前方有可能是火坑,却把女儿往里推?
林家倾覆,她是外嫁女,都受连累,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差点连命搭进去……
若周家获罪被抄,岚月可是要发卖为官奴,甚至为官妓的下场……
让她于心何忍!
再转念一想,听锦玉和齐夫人意思,护国公似乎答应了,会护着周家。
若周家能安然无事,这桩婚事倒算得上好姻缘。
岚月被老杨氏耽误了,眼看十八,若拒了周元起,日后还能许配什么人家?
且拒婚的话,与周家就算不反目为仇,日后也生了嫌隙,恐再难修复。
林霜华辗转反侧,举棋不定,只能厚着脸皮下帖子上国公府来,再次求到侄女儿跟前。
“能不能问国公爷要个准话,这周家到底会是个什么下场?”
林霜华也知道自己麻烦侄女儿良多,有些汗颜,言辞喏喏。
“若是不好开口,就算了,我拒了他家便是,总不能因为我欠了齐夫人的,就把岚月往火坑里推。”
夜间萧云庭回府,林锦玉闲聊着,告诉她齐夫人为周元起求娶表姐岚月之事。
萧云庭凝神片刻,浅笑道:
“那周全倒是会钻营,竟想着与姑姑结亲,捞一道保命符……”
林锦玉一边替他解开官服,换上家常衣衫,一边叹道:
“倒是让姑姑为难,答应吧,就怕把表姐往火坑里推,不答应,又有些忘恩负义,伤了两家情义与颜面……”
萧云庭低头,捧着她脸蛋,亲了一口,又贪恋地碾磨一会。
良久才松开,牵着她的手,上软榻上歪着。
林锦玉心里不踏实,却也不想过分催促,只伸手轻轻在他胸口划拉着。
萧云庭见她不老实,伸手捉住她手指,放到唇边亲一口才低声道:
“那周全有投诚之心,倒不至于丢了性命,可官是做不成了,日后也就是个田舍翁吧。他儿子周元起,倒是可用。”
林锦玉心里落了定,知道国公爷这是看自己的面子,才给了板上钉钉的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