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玉开女医所,除了与萧云庭说的,培养军医之外,还想将女医诊所发扬光大。
让天下女子患病,能得到适当治疗,不至于因小病,丢了性命。
还别说,女医所开业半月后,迎来一位重症患者。
来的不是病者本人,而是位男子。
此人年过弱冠,穿着举子长衫,行止彬彬有礼,到了女医所门前,驻足不前,只让跟着的婆子进门回话。
说是他家姐姐,得了绝症,病处却在胸前,不堪示人,是以一直拖延不治。
姐姐婆家守旧,自她胸痛病倒以来,不肯让大夫诊疗,只让隔着床帘把脉,开些不知所以得方子。
如今连日高热,病入膏肓,眼看着没几日好活了。
这位高姓举子自幼得姐姐照看,姐弟情深,想将姐姐接回自家来请大夫好生疗治。
可那婆家凭地可恶,竟不许他进家门接人,说是既嫁入他家门,生是他家人,死亦是他家鬼,与高家无干。
高举人母亲早逝,如今继母当家,父亲不闻不问,他无计可施。
听闻西街开了家女医所,乃是端淑夫人所创办,且皇上亲笔提匾,这日便寻了过来。
“只求端淑夫人开恩,去看一眼我家大小姐,听闻她胸前长了一个大瘤子,已经要烂了,每日里痛得哭嚎不已,以头撞地,夫人行行好,哪怕救不得命,上些药,让她不要那般痛苦,好生去了也好……”
嬷嬷上了年纪,自幼将高家姐弟带大,心里也疼,颤颤巍巍,摸着眼泪,复述自家小主子的话。
林锦玉正好在女医所,给一众女学生上完课,听闻此事,当下让春桃提着药箱,陪自己上门去诊治。
那家人见高举人带着大夫上门来,还想拦着,林锦玉撩起帷帽,朗声道:
“我乃皇上亲封的端淑夫人,神医妙手,谁敢拦我?”
这家人祖上也出过进士,自诩耕读人家门风清正,对儿媳甚是苛责,病入膏肓也不许大夫看诊。
如今见来的是个女大夫,且又有皇上亲封的体面,诺诺不敢言,只得让下人开门迎进来。
“你且在此候着,我进去与病人疗治,放心吧,此症并非无药可救,只不过世人愚昧,白白耽误了而已。”
林锦玉话说与高举人,眼神却扫过高大姐婆家众人,个个低着头,不敢与她直视。
她问了高大姐住处,径直带着春桃和老嬷嬷进去。
春寒料峭,屋门和窗户都挂着厚厚的帘子,掀开来便有恶臭之气袭来。
林锦玉示意春桃取出自制的帕子来,一人一个挂在耳朵上,遮住口鼻。
屋内只有一个丫鬟伺候,见了嬷嬷便过来行礼,含泪道:
“秦妈妈,姑娘她……怕是要不好了!”
说着呜咽出声,这丫鬟是高大姐娘家人,陪嫁过来,看着梳了妇人头,怕是也被开了脸做通房。
难得这丫鬟对自家主子一片忠心,林锦玉叹口气,示意春桃将门窗厚帘子挂起来。
“病人本就卧床,屋内这么紧闭着不通风,越发地气息污浊,不利于她休养。”
丫鬟见来了个女大夫,有些将信将疑地帮着春桃把帘子打开。
早春的风带着些凌厉寒气,吹进来屋内污浊之气顷刻间散了许多,床上传来一阵咳嗽声。
林锦玉上前,先观面容,高大姐形如枯槁,面色蜡黄,眼神已经有些发散。
她伸出三根手指,捏住手腕把脉,良久才松开,沉吟片刻道:
“高家姐姐,我要解开衣衫,与你检视患处,你可听见?”
高大姐虚弱地点点头,张开干裂嘴唇,气若游丝地道:
“污秽不堪,恐污了姑娘的眼睛……”
林锦玉摇头道无妨,伸手解开她衣襟,触目之处,实在惊心。
秦妈妈呜一声哭出声来,以手捂住口鼻,扭身向着窗外,不敢再看。
高大姐胸前长了鹅蛋大一个疖肿,又黑又红,顶头流着血脓,恶臭无比。
春桃看了一眼,忍不住恶心,差点吐出来,忙转身去门口,探出头去,大口吸取外面清冷气息。
林锦玉谴责地看她一眼,带上棉布布手套,捏了捏。
那疖肿看着只有鹅蛋大,实际底下毒肉足有碗口那么大。
“这疖肿发作有多长时日了?”她轻声问丫鬟道。
“快一年了,去年春日发作的,后来用了药,外敷内服,两三个月后下去了,之后又反复,越长越大。”
林锦玉嗯一声,这疖肿之症,可不容小视。
传说中有个大将军,就是因这病症,又吃了热性食物,导致毒发而亡。
光用药让它瘪下去不行,得将毒肉挖出来,掏干净,才不会反复。
不然瘪了又长,一辈子不得安生。
春桃歇过劲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到夫人身边,林锦玉也没多加责怪,只吩咐她取些麻沸散来。
“再取些白酒来,将刀剪消毒。”
丫鬟出去找人要白酒,这家婆婆一脸不耐烦,将信将疑地取了一坛子酒给她,嘴里嘟囔着:
“什么神医妙手,我看就是故弄玄虚,没见过哪个大夫用白酒治病的……”
屋里林锦玉与秦妈妈高大姐解释了一番,得将腐肉挖干净,再上药,才能根治。
“施刀过程会疼痛,大姐可能忍耐?”
高大姐点头,这一年来,她痛不欲生,就算以刀剜肉,又如何!
她舍不得一双儿女,也放不下弟弟,只要能活着,痛死了也甘愿!
林锦玉先积压疖肿处,将脓血挤干净,这疖肿脓血极为腥臭,迎风飘散。
屋内人都捂着鼻子,连站在院子二门外的高举人都闻到些许。
张家人更是,或捂着鼻子,或以手扇风,纷纷避走不及,主仆皆露出嫌恶神色。
林锦玉清理了脓血,往高大姐嘴里塞了个布条,温声道:
“你且忍着些,我尽量下刀快准狠。”
话音未落,她起刀落手,高大姐痛得身子一挺,被秦妈妈和春桃丫鬟三人按住。
林锦玉刀尖一转,剜出腐肉来,里面鲜血喷涌。
她赶紧撒上止血粉,用干净布巾捂住,见渗出的血色鲜红,满意点头道:
“还好,若三日后,无腐烂直相,便不用再受剜肉之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