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会不会嫌弃姐姐,身份卑贱……”
纤云有些小心翼翼,她没有亲友,与林锦玉认识不过数日,便引以为知己,不想瞒着她。
林锦玉心中羞愧,自己是带着目的接近,纤云却一番赤诚之心与她相交。
忙摆手道:“姐姐何出此言?命运坎坷,贼人残害,又不是你的错。”
她心知纤云能主动提起往事,是把她当做了自己人,若再隐瞒,怕是会伤了她一片诚心。
便支支吾吾,告知纤云,自己不是什么富商的妾室,而是京城护国公府良妾。
纤云三十岁年纪,经历坎坷,阅遍人间冷暖,自然知道眼前这位费尽心思,接近自己,必然有所图谋。
倒也不生气,只惨然一笑问道:“妹妹寻我,所为何事?”
她因身份缘故,不愿抛头露面,长期幽居,孤独凄凉。
遇到林锦玉,命运类似,身份雷同,引以为知己,甚至比陈行舟,还要亲近些。
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如故,原来都是有利可图,蓄意为之。
林锦玉愧疚难安,起身行了个大礼,歉然道:
“姐姐,国公爷此来,是为了救知府陈大人一命,也为了天下苍生百姓。”
她将王首辅种种恶行,如何把持朝政,架空皇上,囤积田地,欺压百姓,危及社稷,与纤云一一道来。
纤云蹙眉不展,她知道这位王首辅,陈行舟是他得意门生。
自己能脱离那腌臜之地,也多亏他发动门下弟子,全力搜寻。
林锦玉察言观色,缓缓道:
“陈大人是个清廉守正的好官,可若执意追随王首辅,不但会让皇上为难,自身也将身陷囹圄,甚至丢了性命。”
“姐姐,为苍生百姓,为陈大人,你能不能劝劝他,弃暗投明,出首举告王首辅?”
纤云犹豫许久,方才应道:
“你既寻到此处,也该知道,我身份卑贱,如何敢妄议朝政?陈大人他……也不见得就能听我的。”
她这话倒也不假,虽与陈行舟青梅竹马,可他十八岁那年上京赶考,中间有六七年两人不曾见面。
天涯海角,一个扶摇上青云,一个沦落入泥泞,再重逢后,已经物是人非。
纤云本想出家修行,可陈行舟不放手,执意将她带在身边。
“你不愿嫁便不嫁,只是我父母早亡,你便是我的家,我的亲人,有你在,与我一碗茶,一钵饭,我此生才有归处。”
这些年,纤云住在这小院里,陈行舟一两日就过来一趟,她从不问朝堂政务那些事。
给他做饭,裁衣,煎茶,两人品茶饮酒,赏花弄琴,入夜陈行舟便会告退。
相敬如宾,守礼不逾矩,纤云其实拿不准,陈行舟到底在想什么。
“姐姐糊涂啊!陈大人为了你,终身不娶,情深不渝,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你困于自己身份,怕玷污了他名声,不肯嫁,他便不逼你,可姐姐有没有想过,人活一世,不过数十载,所谓名声不过他人口舌,翻云弄雨,为那等虚名,误他终身,一生孤苦,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的拖累与伤害?”
纤云两眼含泪,握着林锦玉的手喊一声妹妹,哽咽不能言。
林锦玉心一横,将自己母子三人差点被族人所害,卖入青楼的经历与她说来。
“姐姐,人不能屈服于命运,你所经历的不是你的错,更不是陈大人的错,是那些恶人造孽,姐姐为何要为了他们,让自己和陈大人一生受苦?难道过去受的那些罪还不够吗?”
纤云匍匐于她膝上,嚎啕大哭。
是啊,整整十三年,她与舟郎受了不知多少苦,流了多少泪。
昔日横波目,今日流泪泉,她不该如此,让过去的苦难成了心魔,困住自己,也困住舟郎。
更不能看着他,为了所谓恩师那点虚伪的赏识与情义,丢了性命。
“好,我答应你,去与他说,若他愿意举告王首辅,辞官隐退山林,我便嫁与他为妻。”
林锦玉长呼一口气,“这就对了姐姐,人活一世,自个儿和自个爱重的人才最要紧,不要拿别人的罪孽惩罚自己,当年害你的人如此,王首辅亦如此。”
她亲手打了热水,给纤云梳洗了,这才告辞。
“姐姐,我和国公爷等你的好消息。”出院门时,她拉着纤云的手,殷切说道。
两日后,纤云果然送来好消息,陈行舟答应了,会配合国公爷行事。
萧云庭大喜,忙令张乾去下帖子,请陈大人喝茶。
数日不见,陈行舟有些憔悴,眼底发黑,脸颊也瘦了些,想来这些时日寝食难安。
不待萧云庭和张乾说些什么,他便主动满饮一杯道:
“国公爷想让某做什么,但凭吩咐,只盼事了之后,放我和纤云二人,归隐山林。”
纤云那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的话其实陈行舟都明白,只是他缺少一个理由,去做背叛师门之人。
直到她说:“若你辞官,归隐山林,便无谓什么名声前程,我……我,我今年三十岁,或许还能有个孩儿,陈家有后,也能告慰父亲母亲在天之灵……”
陈行舟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只说了一个字:“好。”
辞官,归隐,娶纤云,生两个孩儿。
日后好好抚育孩子,自己不能实现的那些抱负理想,便让子孙后代承继吧。
萧云庭惜才,本就不想为难眼前这位,只嘱咐他在御史弹劾之后,不要联络王首辅门生弟子,为其奔走造势。
“陈大人适时上奏,以得意门生之身,替王首辅认罪伏法,并主动辞官,请皇上处罚,引领天下百官之言论评议即可。”
如此陈行舟依旧可以保持清正廉明的官声,也不算欺师灭祖,将来等风声过了,依旧可以起复为官。
陈行舟心中感激,叩谢国公爷维护体谅之心。
“还有一事,纤云姑娘此番就随我们进京吧,陈大人放心,有端淑夫人在,必定会将她照顾好。”
闻听此言,陈行舟脸色骤变,稍作思忖,便凄然一笑。
是了,他们自然要拿住纤云,作为人质,防着自己临阵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