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庭也不提弹劾王首辅之事,只频频举杯,酒过三巡,几人都有了些酒意之后,张乾才侃侃而谈,聊起天下民生。
陈行舟不察他话中陷阱,民生又是他最为关注之事,几句话两人便惺惺相惜起来。
万民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今大齐天下,最大的诟病就是土地兼并。
高祖立国还不到百年,百姓就纷纷失去土地,沦落为佃农。
甚至流离失所,或卖身或沦为乞丐,更有甚者,落草为寇。
当年纤云就是因为水匪上岸屠村,她与父母亲人半夜仓皇出逃,最终失散落入人牙子之手。
陈行舟说起来,便愤愤不平,咬牙切齿。
“可惜我匹夫之力,无以回天!”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萧云庭与张乾使了个眼色,张乾会意,突然发问道:
“陈大人可知,这大齐朝,占地最多的是哪位?”
陈行舟不语,占地最多的,是哪位王爷?或地方官?
他摇头,“下官不知。”
张乾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良久才道:
“是陈大人恩师,王首辅王大人。”
陈行舟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张乾从袖兜里取出一本册子来,上面列举王首辅门生家臣在各地所占良田。
更有欺男霸女逼死人命的恶行,林林总总,足有数百条。
陈行舟急急翻看,两手微微颤抖,神色惊疑。
他在这沧州任知府已有五年,照恩师的安排,再有一年就要提任六部。
先侍郎而后尚书,再入阁拜相,接替恩师的位置。
这条路恩师早就给他谋划好,不止一次,师生两人促膝相谈,秉烛夜话,畅谈治国理想。
陈行舟父母早亡,又不愿娶妻生子,孑然一身。
王首辅虽有三个儿子,却难堪大任,便把他视作半子,用心栽培,日后也好庇佑王家后人。
是以官场上那些腌臜勾当,从未让陈行舟涉足,要让他保持干净履历,为日后政途铺路。
陈行舟是真没想到,他心中敬仰崇拜的恩师,竟然是这大齐国最大的一条蛀虫!
萧云庭见他面容扭曲,嘴角抽搐,于心不忍,便温声道:
“陈大人或许难以相信,这册子是密录,我手下暗探于大齐二十六州搜查记录而来,不但你不知道,连皇上和朝中百官也不知道。”
甚至这些门生家臣彼此之间都不知道,一人名下几万亩田地算什么?
但是加起来,数字庞大到骇人听闻!
陈行舟将册子合起来,交还给张乾,两手拢在袖子里,努力控制住不再发抖。
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道:“不知国公爷亲自来见在下,有何差遣?”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国公爷还真是轻易不出手,出手就是锋利一剑,穿心而来。
“陈大人,你是明白人,也是忠臣,一心为民,如今北方关外蛮夷蠢蠢欲动,南方又有水匪逆贼,四皇子余孽也到处生事,大齐不到百年,便岌岌可危。”
萧云庭正色道:
“过不得三五年,北疆必有战事,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照如今局势,你觉着,到时候朝廷还有粮草可供作战吗?”
陈行舟咽了咽口水,有些心虚地道:
“恩师就算囤积居奇,也不至于扣着粮草,不交给户部兵部吧……”
萧云庭摇头,他有些失望,陈行舟怎么是这么个糊涂人?
陈行舟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有失水准,自己甩了甩脑袋,咬着牙道:
“我知道皇上和国公爷您要铲除首辅大人,且今日亲自前来,必是对下官我有所期待,只是下官受恩师教诲提携,做出不那等欺师灭祖之事,求国公爷见谅!”
说着起身长躬到地,良久才直起身子,张乾一看话已至此,忙站起来挽留:
“陈兄何必如此?你是有大才大德之人,皇上和国公爷惜才,这才亲自前来劝说,王首辅把持朝政,皇上政令竟不得出京城,这般嚣张跋扈,皇上如何能容他?早晚有一日王党要倒台,你又何必与他陪葬?”
陈行舟长叹一声:“行舟此身,负了父母,负了心爱之人,再不能负恩师,师之过,学生亦有责,合该以此命,谢罪天下!”
说着竟转身,推门出去。
张乾愕然,此人竟这般倨傲无礼!
萧云庭摆摆手,让他莫要追了。
“他是中正守直之人,脑子里有根筋,轻易折不过弯来,哪里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
张乾摇头,宁肯以命陪葬,也不肯出首举告恩师,也不知该夸他呢还是损他!
萧云庭出了八珍楼,信步而行,路过卖糖葫芦的,买了一根,举着进了客栈。
林锦玉睡了一觉,起来用了饭,神清气爽,正琢磨着做些啥来消遣,萧云庭推门进来,笑吟吟递给她一根糖葫芦。
“甜吗?”他一边洗手更衣,一边看着林锦玉剥去外面纸衣,咬了一口糖葫芦。
林锦玉嘴里鼓鼓囊囊的,点头嗯一声,和小时候一样甜。
萧云庭嘴角含笑,看她的眼神满是宠溺。
他八岁进宫给五皇子当伴读,与林家二郎熟悉后,第一次去林家,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雪白女娃娃。
眼睛大大的,黑眼珠好似玛瑙珠一般滴溜溜看着人转,一笑就露出一口糯米般的小白牙。
还不太会说话呢,就会拍手鼓掌,给他们几个叫好,嗬嗬地叫,在老将军怀里挣扎着往前扑,要拿长枪玩。
后来大一些了,就追着他喊小叔抱,小叔举高高,小叔团团要吃糖葫芦。
林家少夫人不让她多吃糖,怕吃坏了牙,萧云庭看她馋得流口水,心疼小女娃。
偷偷抱着她去外面买糖葫芦,哄着她吃一一颗,给小叔咬一颗。
团团舍不得呀,可是小叔也想吃,怎么办?嘟囔着小嘴,给他咬一口,不许咬多了哦,就一颗,一颗!
“小叔……你怎么一下吃了三颗,哇……小叔坏……”
“哎呀小叔嘴巴大,一不小心就咬多了,团团乖,团团不哭……”
一路哄着回府去,进了家门小女娃就忘记了,小叔是偷吃糖葫芦的坏人,拍着手喊:
“小叔明天还来,去耍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