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华又拜托道:
“奶娘和菊黄梅子她们家小,暂时我这还安置不了,你帮我再照顾些时日,等我把名下庄子收回来,再接他们过去。”
齐夫人自然无有不应,两人一番契阔,又用了午饭,林锦玉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倒不是她托大摆架子,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齐夫人。
她是林家女这事如今欲盖弥彰,以何身份与她见礼?
只能让春桃送了一壶玉春酿过去,含蓄致歉道:
“夫人说,她如今在国公府是妾室身份,不好出来待客,怕怠慢了贵客,还请齐夫人见谅。”
齐夫人能说啥?她心里有些失望,也只能笑着说夫人太客气,无妨,无妨。
等齐夫人告辞之后,林霜华回到杏花阁,奶娘和菊黄梅子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进了内室,奶娘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是林霜华的嫁妆单子。
“姑娘,当初这嫁妆单子给了姑爷一份,咱们自己还留了一份,江家人都不知道,当初您被送走,老奴就把这单子悄悄送了出去。”
好在奶娘机敏,后来杨老夫人发卖她们这些陪嫁下人时,可是挨个搜身,纸片都不让带出去一张。
林霜华翻看嫁妆单子,百感交集。
幸好当年父亲留心,怕江家门户低眼皮子浅,多留了一份嫁妆册子。
不然今时今日,想要找回自己的私产,都无据可查。
江家。
合家上下都聚在老夫人院子里,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江老太爷前年去世,府里当家的是江晏志和杨氏,如今也改了称呼叫老爷和夫人。
杨老夫人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老太爷年轻的时候不敢作妖,身边没通房更没妾室。
到四十多岁升了侍郎,老杨氏也上了年纪懒得伺候,才给买了个贱妾伺候。
这贱妾进门就给灌了绝子药,一生无出,老太爷死后,就送去了庄子上。
两个女儿都嫁在江州老家,二老爷和三老爷则拖家带口地,投奔京城而来。
江晏志一个工部郎中俸禄能有多少?一家子连二房三房都靠着林霜华那丰厚嫁妆过活。
“要我说,当年就该狠心,让她病死在庄子上,一了百了!”
江二老爷以前是农户,种田一把好手,如今替大哥管着大嫂陪嫁来的几个庄子,平日里没少捞油水。
一想到林氏回府,自己这总管事的位子怕是不保,他就恶狠狠的。
“就是,大哥善心没好报,看吧,留她一条命,如今要来打杀咱们了!”
老三也不是善茬,管着城里几间商铺,吃得满腹肥肠。
小杨氏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哭唧唧道:
“表哥还是把姐姐接回来吧,一直住在那国公府里,总不是个事儿,听说那护国公一言不合拔刀就杀人,呜呜呜,妾身害怕……”
老杨氏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怕什么?她终究是我江家媳妇,当年你们爹爹去世,她都没回来奔丧,也没披麻戴孝,告上官府去,休了她!”
江大老爷垂头丧气,低声唤道:
“娘,休她容易,可是儿子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老杨氏胸口一滞,她虽是个乡下妇人,可跟着老太爷进京这么些年,也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
更何况,那冷面阎王比自家儿子,不知大了多少级!
“行了,别都阉了的小公鸡似的,拿出点气势来,大郎明日就递帖子,去国公府把人接回来吧!”
老杨氏发了话,自然要照办。
小杨氏满心委屈地给这位正妻收拾院子不提,江晏志第二日下了朝,远远看见护国公一身红色官袍在前面,昂首阔步,与刑部曹尚书说着什么。
他很想上前问安,提一提自家夫人,可他一个五品小官,上下朝都只敢靠边溜,又哪里来的胆子,杵到人超一品大员跟前去?
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往国公府递帖子,求见自家夫人林霜华。
门房回事处管事拿着帖子,上下打量他几个来回,才慢悠悠道:
“江大人还请稍后,鄙人这就派小厮将帖子送进去,您是男客,进不得内院,就请在此处歇着吧。”
江大老爷在门房,板凳坐穿,才等来林霜华一纸回书。
“既已另娶娇妻,你我夫妻恩断义绝,不必相见,只让岚月启明来国公府相聚便是。”
灰溜溜回到家,江大老爷也没去后院请示母亲,把小杨氏叫来,让她收拾些衣物,送大小姐和二公子去国公府探望他们母亲。
小杨氏还有些犹豫,“这……瞒着母亲,不好吧?”
江大老爷一瞪眼,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深宅内院那一套,想啥呢?
如今不是婆媳之争,是国公爷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懂吗?
小杨氏向来把他看做天,这份小意温柔奉承,一直深得江晏志喜爱,也因此十年来把林霜华抛在脑后,不闻不问。
愧疚,畏惧,都有那么几分,鸵鸟一般把脑袋埋在沙地里,就以为能绕过林家,绕过林霜华,过自己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的好日子。
江岚月和江启明当日下午到了国公府,林霜华抱着一双儿女,痛哭一场。
两个孩子最后一次见亲生母亲,还是九年前,母亲在庄子上病重,江晏志发善心,带着两娃去探望。
江岚月十七岁了,这些年对母亲思念之情深藏于心,见了面便扑倒怀里,抱着她胳膊不撒手。
江启明小了两岁多,又一直养在杨老夫人身边,对母亲反而感情不那么深。
但心里也知道,自从小杨氏生下弟弟妹妹之后,祖母心里眼里,便只有那两个,心肝肉儿一般。
自己这个长孙,已经不算什么了。
好在江晏志对发妻薄情,待两个孩子尤其儿子还是不薄,江启明六岁搬去前院,开蒙读书。
江晏志父子都读书科举入仕,自然对长子寄予厚望,江启明这些年学业倒是没拉下,正打算明年下场考秀才。
林霜华一手拉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左右顾盼,突然想起来问道:
“儿啊,为娘每年都给你们做新衣,让那两个嬷嬷送回府里去,你们可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