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凌晨四时。
夫子庙已成一片焦黑废墟,断壁残垣在寒雾里沉默地立着,炮声早已稀疏,却比轰鸣更让人窒
天还没亮,顾风就醒了。不是被炮声惊醒,是被腿上的伤口硬生生疼醒的。弹片深深嵌在肉里,卫生兵之前就摇着头说,太深,取不出来,只能等消炎。可消炎药早在三天前就用光了,纱布也只剩下最后几截,脏得发黑,洗都洗不净。
“队长,鬼子又上来了。”通信兵趴在一堵断墙后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到极点的紧张。
顾风没有应声。他撑着断墙,一点点挪到墙根,举起望远镜。
晨雾浓稠如墨,远处黑压压的人影正在缓缓推进。不是试探性袭扰,是整整一个中队,两百多人,排成松散的散兵线,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压来。
前排是机枪手,腰杆挺得笔直,后面跟着掷弹筒手,再往后是层层掩护的步兵,脚步沉稳,杀气腾腾。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三十七个人,散落在废墟各处,或趴或蹲。有人在一遍遍擦拭早已发烫的枪膛,有人啃着干硬得硌牙的干粮,一口一口,慢得像是在嚼石头,还有人闭目养神,脸上、手上全是血污,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他这个连,从夫子庙正面撤下来时还有八十号人,打到现在,就剩这么多了。每少一个,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传令下去,放近了打。五十米再开枪。”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凌晨五时,日军进入一百米范围。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钢盔上的太阳徽。
“打!”
一声令下,三十多颗手榴弹同时脱手,在密集的敌群中轰然炸开,火光冲天,碎石与残肢齐飞。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紧随其后,火舌狂吐,冲在最前排的十几个鬼子应声倒地,惨叫瞬间被枪声吞没。
但这一次,日军没有退。他们迅速伏地,掷弹筒立刻还击,炮弹呼啸着砸向守军阵地。
一颗炮弹落在顾风身侧两米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麻,碎石泥土劈头盖脸砸在背上,他纹丝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机枪手,换位置!”
第一组机枪手抱起机枪,猫腰向后疾冲十几米,刚架枪继续扫射,半梭子弹还没打完,一枚迫击炮弹便精准落在身旁。轰的一声,机枪手整个人被气浪掀飞,机枪炸得四分五裂,零件散落一地。
“第二组,把那挺备用的机枪拿上来!”
第二组机枪手从废墟深处拖出最后一挺机枪——这是他们全部的火力指望。架稳、压弹、扣扳机,子弹再次扫向冲锋的日军,又一排鬼子倒在血泊里。
可日军的掷弹筒再次轰鸣,炮弹落点极近,气浪直接掀翻了机枪手。他满脸是血,额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死死抱住机枪,继续射击。
激战近一个小时,日军终于撑不住伤亡,向后撤退。两百多人的队伍,丢下三四十具尸体,狼狈退去。
顾风瘫坐在墙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左腿早已疼得麻木,裤腿被鲜血浸透,黑红一片,沉甸甸地黏在腿上。
“伤亡多少?”
“牺牲五个,重伤七八个。能拿枪继续打的,不到三十个了。”
顾风沉默良久,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得像石头:“把所有弹药集中。每人再多领两颗手榴弹。”
上午八时,日军第二次进攻开始。
这一次,他们换了打法——不再摆开散兵线,而是分成数股小队伍,从废墟里每一条狭窄巷道同时渗透。夫子庙街巷纵横,房屋密集,大部队难以展开,小股偷袭最为致命。
顾风将仅剩的人分成三个小组,每条巷子布防一组,把所有手榴弹集中分配,每组分得十几颗,这是他们最后的近战依靠。
日军悄无声息摸了进来。一条巷子里,五六个鬼子端着刺刀,步步紧逼,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顾风趴在墙根,盯着那几道越来越近的黑影,呼吸平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近得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
“打!”
手榴弹在狭窄巷道里炸开,冲击波被墙壁挤压得更加狂暴,五六个鬼子当场炸死两人,剩下的慌忙掉头逃窜。机枪火舌横扫,跑在最后的鬼子被一枪打穿胸膛,扑倒在地,最后一个拐进岔巷,消失在阴影里。
可另一条巷子,却是绝境。
日军从两头同时包抄,一个小组被死死夹在中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组长带人拼死向左突围,却被日军机枪死死压制,寸步难行。十个人,不到十分钟,全部倒在巷子里,无一生还。那片巷道,彻底落入日军手中。
“队长,三组没了!巷子丢了!”通信兵连滚带爬冲过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顾风牙关紧咬,目光望向那片失守的巷口,鬼子的身影已经露头,正一步步向核心阵地逼近。他想去夺回,却没有人可派,派谁去,都是白白送死。
“收缩防线。所有人撤到牌坊这边。最后一道墙,一步都不能再退了。”
上午十时,日军第三次进攻。
这一次,他们投入了全部预备队,一百多人,黑压压一片,从三个方向同时猛攻,势要踏平这最后一小块阵地。
顾风蹲在倒塌的牌坊后,死死盯着巷口。左腿肿得老高,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钻心刺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
不到二十个人,人人带伤。有的拄着步枪当拐杖,有的用绷带吊着断臂,有的满脸是血,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却依旧端着枪,眼神坚定。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面露惧色。
“弟兄们,”顾风靠在石柱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天,咱们可能都走不了了。能多杀一个,是一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咱们就赚了。”
不到二十人,齐刷刷抬起枪,动作整齐,没有一丝犹豫。
上午十一时,日军冲破外围,冲进夫子庙核心阵地。
子弹打光了。手榴弹扔完了。
顾风缓缓从腰间抽出大刀,将陪伴自己三年的步枪扔在地上。枪托上刻着三道深痕,那是三个鬼子军官的命。他横刀在前,冰冷的刀刃在昏暗天光下闪过一道凄厉的光。
“上刺刀。”
残存的弟兄们齐齐上好刺刀,金属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杀!”
不到二十人,迎着上百日军,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顾风冲在最前,一刀劈向迎面鬼子的面门。对方慌忙举枪格挡,枪托被硬生生劈出一道深痕。他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第二刀直劈脖颈,血雾喷涌,鬼子应声倒地。
他脚步不停,转身扑向下一个。右侧刺刀刺来,他侧身险险避开,左手死死抓住枪管,右手大刀狠狠捅进鬼子胸口。
第三个鬼子疯狂扑来,刺刀直刺胸膛。顾风来不及收刀,硬生生用肩膀扛下这一击,刺刀划破军装,在肩头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瞬间涌出。他咬牙闷哼,反手一刀捅进鬼子腹部,手腕狠狠一拧,拔刀时带出一团血肉模糊。
四个、五个、六个……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耳边全是刺刀入肉的闷响、临死前的嘶吼、骨头碎裂的脆响。一个弟兄被三个鬼子围杀,刺刀从背后贯穿胸膛,他却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一个鬼子滚落在地,张口死死咬住对方喉咙,至死不放。
又一个弟兄腹部被刺刀捅穿,他没有倒下,双手抓住刺刀,硬生生将自己向前一送,用最后一口气,将刺刀捅进鬼子心口。两人一同倒地,鲜血在地上蔓延,汇成暗红的溪流。
顾风浑身是血,脸上被刺刀划开一道大口子,皮肉外翻,左眼被血糊住,几乎看不清东西。左臂早已失去知觉,抬不起来,只有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把早已砍得卷刃、布满缺口的大刀。他每挥一刀,都用尽全身力气,脚步踉跄,却半步不退。
激战二十分钟,顾风身边,最后一个弟兄也倒下了。
他靠在牌坊冰冷的石柱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浴血,左腿彻底支撑不住身体,全靠石柱勉强站立。右手的大刀沉重无比,刀柄被血浸透,滑腻腻的。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三年前,军需官拍着他的肩说:“好好用,能保命。”这把刀,陪他守过一条街,拼过数次死战,保了他三年命。今天,保不住了。
“中国人,投降吧!”日军中,一个会说中文的军官高声喝道。
顾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血污,带着疲惫,却带着一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气。他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着碎牙与血块,砸在地上,与尘土融为一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举起那把卷刃的大刀,刀尖直指那名日军军官。
“投你妈,中国人是不会投降的。”
日军军官面色一寒,军刀猛然落下。
顾风倒在了夫子庙的牌坊下。
他的手,至死都紧紧攥着那把大刀。刀刃卷得不成样子,布条绷带被血浸透,却没有松开分毫。
他眼睛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不见太阳。可那双眼,依旧亮得惊人,像是在望着一片永远不会倒下的山河。
一个连,从夫子庙撤下时八十人,打到最后,全部阵亡。牌坊周围,再无一声枪响,只有寒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和日军叽里呱啦的喧嚣。
下午一时,唐生智站在指挥部内,看着手中那份战报。
这是最后一份战报,是通信兵在牺牲前,拼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只有短短三句:
“队长殉国。全连阵亡。牌坊阵地已失。”
他缓缓放下战报,沉默了很久。文字很短,每一个字,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心口。
全连阵亡。
八十个人,撤下来时还有八十条鲜活的命。现在,一个都不剩了。
阵地丢了,可人是打光的。不是守不住,是打到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顾风,义勇队队长。从第一天,守到最后一天。殉国。”他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追授少校。全连通令嘉奖。”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夫子庙方向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那是顾风和他所有弟兄,用命守过的土地。
一个连,从八十人,打到零。
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逃跑。
顾风临死前的那句话,被通信兵在生命最后一刻传了出来——
“投你妈,中国人是不会投降的。”
唐生智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冲天浓烟,久久没有动弹。
风很冷,心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