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一日,凌晨二时。
下关渡口。
江面上没有雾。月光很亮,亮得让人心慌。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江风吹过,偶尔卷起一层细浪,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宋希濂站在岸边的掩体里,举着望远镜盯着江面。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那是前几日在江防激战中留下的伤,伤口还没结痂,一抬胳膊就疼。但他没有放下望远镜。
“师座,今晚月亮太亮,鬼子不会来吧?”参谋长小声说。
宋希濂摇摇头。“越是亮,他们越会来。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会在亮的时候放松警惕。”他放下望远镜,“传令下去,所有人睁大眼睛。今晚不对劲。”
凌晨三时,日军来了。
不是炮艇,不是登陆艇,是木船。几十艘木船,从上游顺水漂下来。没有马达声,没有探照灯,只有船桨划水的轻微哗啦声。木船吃水很深,装满了人。船与船之间用绳索连着,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在江面上缓慢移动。
宋希濂从望远镜里看见了那些木船,心里一沉。鬼子学聪明了。炮艇目标太大,登陆艇太慢,木船轻便、无声、难以发现。他们想用木船偷渡,趁守军不备,一举拿下渡口。
“传令炮兵,不要打船。打江面。在船队前面炸起水柱,挡住他们的视线。机枪打船队后面的人,让他们自己撞自己。”宋希濂顿了顿,“炮弹不多了,省着点打。一门炮只准打三发。”
凌晨三时二十分,岸上的炮兵开火了。
三十发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船队前方五十米处,炸起一道道巨大的水柱。水柱冲天而起,在月光下像一堵白色的墙。炮弹不多,但每一发都打在关键位置——船队正前方、左右两侧,形成一道扇形的封锁面。
水柱挡住了日军的视线,船队前面的船看不清方向,开始减速。后面的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漂。前面的想停,后面的撞上来,船队开始混乱。
岸上的机枪响了。子弹扫向船队后方,船尾的日军被压制,不敢抬头,拼命往船头挤。前面的人想停,后面的人被机枪逼着往前推,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迫击炮,炸船队中段!把船打沉!”
迫击炮连的六门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船队中段,在木船之间炸开。一艘木船被直接命中,炸成碎片,船上的日军掉进水里。又一艘被炸翻,人像下饺子一样落水。船与船之间的绳索被炸断了几处,船队被切成了两截。
前面的船不知道后面的情况,后面的船被机枪逼着往前冲,整个船队彻底乱了。有的船往前冲,有的船往后撤,有的船在原地打转。船与船之间互相撞击,木船被撞翻,人被甩进江里。
日军的机枪手开始还击,子弹扫向岸边。一个机枪手被击中,倒在掩体上。卫生兵冲上去把他拖下来,另一个机枪手接替上去。又一阵子弹扫过来,沙袋被打穿,一个士兵捂着肩膀倒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师座,鬼子火力很猛!”参谋长猫着腰跑过来。
宋希濂没有说话。他盯着江面,盯着那些混乱的木船。“继续打。把最后十发炮弹打完,别让他们靠岸。”
最后十发炮弹飞出去,落在船队最密集的地方。几艘木船被直接命中,炸成碎片。船上的日军跳进江里,有的被淹死,有的被江水冲走。剩下的船掉头就跑,但船与船之间互相碰撞,又有几艘翻了。
打了四十分钟,日军的船队终于撑不住了。几十艘木船,被炸沉了七八艘,被撞沉了十几艘,剩下的拼命往回划。
宋希濂放下望远镜。“停火。清点伤亡。”
凌晨四时,伤亡数字报上来了。牺牲五人,重伤七人,轻伤十几人。弹药消耗:炮弹四十发,迫击炮弹二十五发。
宋希濂站在掩体里,沉默了很久。“牺牲的弟兄,记下来。重伤的送下去。轻伤的继续守着。”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宋希濂转过身,望着江面。月光下,江面上飘满了木船碎片和日军尸体。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天亮之后,鬼子还会来。
上午八时,日军第二次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木船,是炮艇。四艘炮艇,从下游冲上来,机关炮对着岸边疯狂扫射。炮弹打在岸上,炸得碎石横飞。一个机枪掩体被击中,里面的两个机枪手当场牺牲。又一个掩体被击中,沙袋被炸飞,士兵被埋在土里。
宋希濂趴在掩体里,子弹从头顶飞过。他咬着牙,等着——等炮艇靠近。
“岸防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只有两门炮还有炮弹,每门五发。”
“够了。”宋希濂盯着那四艘越来越近的炮艇。“等他们进二百米再打。打驾驶舱,打弹药库。”
炮艇越来越近。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打!”
两门岸防炮同时开火。第一发炮弹击中第一艘炮艇的驾驶舱,炮艇失去控制,歪歪扭扭地往岸边撞去。第二发炮弹击中第二艘炮艇的弹药库,轰!整艘船炸成两截,碎片飞溅。第三艘炮艇想掉头,被第三发炮弹击中尾部,螺旋桨炸飞,在原地打转。第四艘炮艇掉头就跑。
“打那艘打转的!”宋希濂喊。
又一发炮弹击中打转的炮艇中部,炮艇断成两截,迅速沉入江中。
“师座,打得好!四艘炮艇,击沉三艘,跑了一艘!”
宋希濂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阵地。两个掩体被炸塌,机枪手牺牲了,还有几个士兵被弹片击中,躺在那里呻吟。
“伤亡多少?”
“牺牲四个,重伤六个,轻伤十几个。”
宋希濂闭上眼睛。又牺牲了四个。
(累计:牺牲9人,重伤13人)
下午二时,日军第三次进攻。
这一次他们换了打法——不攻正面,改攻侧面。四号码头,日军用橡皮艇载着一个小队,从上游顺水漂下来。橡皮艇很小,目标很小,很难发现。但他们刚上岸,就踩上了地雷。轰轰轰!地雷炸死了七八个。剩下的趴在地上,用机枪还击。
守军的机枪响了,子弹扫向岸边的日军。但日军的机枪也很猛,压得守军抬不起头。一个守军探出头,被子弹击中额头,当场牺牲。又一个守军探出头,被击中肩膀,倒在战壕里。
“手榴弹!”连长喊。
十几颗手榴弹飞出去,在日军人群里炸开。日军的机枪哑了。守军冲出战壕,对着剩下的日军扫射。最后几个鬼子跳进江里想游走,被岸上的狙击手一枪一个,全部撂倒。
“连长,牺牲了两个,伤了四个。”
(累计:牺牲11人,重伤17人,轻伤若干)
连长蹲在战壕里,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那些牺牲的弟兄,转过头,盯着江面。
傍晚六时,宋希濂站在码头上,参谋长跑过来。
“师座,统计出来了。今天一共毙敌至少四百人,击沉炮艇三艘、木船二十余艘,烧毁浮桥一座。自损——牺牲十一人,重伤十七人,轻伤二十余人。”
宋希濂沉默了很久。十一个弟兄,一天,没了。他抬起头,望着江面。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晚霞还是血。
“传令下去,今晚加强警戒。鬼子白天吃了亏,晚上可能会来。”
晚上八时,日军夜袭。
这一次不是炮艇,不是木船,不是橡皮艇——是浮桥。日军工兵在下游架设浮桥,企图从江面上直接铺出一条路来。浮桥很长,从南岸一直往北岸延伸。工兵们在火把的光亮中忙碌着,木桩钉得砰砰响,木板铺得哗啦哗啦。
宋希濂从望远镜里看见了那座浮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烧了它。”
“师座,怎么烧?”
宋希濂指着江面上的几艘旧船。“那些船,浇上煤油,点上火,顺水往下漂。烧掉他们的浮桥。”
晚上九时,五艘旧船被浇上煤油,点燃,顺水往下漂。火船在江面上排成一条线,像五条火龙,冲向日军的浮桥。工兵们看见火船,拼命往后跑。但来不及了。
第一艘火船撞上浮桥,木板烧着了。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五艘火船接连撞上浮桥,浮桥被烧成一片火海。工兵们跳进江里,有的被烧死,有的被淹死,有的被江水冲走。
浮桥没了。
但日军在撤退前,向岸上打了一轮迫击炮。几发炮弹落在守军阵地上,炸塌了一个掩体,两个士兵被埋在土里。等战友把他们挖出来时,一个已经不行了,另一个断了腿。
宋希濂站在掩体里,看着那个被抬下去的伤兵,一句话也没说。
深夜十一时,唐生智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宋希濂报上来的战报。
毙敌四百余人,击沉炮艇三艘、木船二十余艘,烧毁浮桥一座。自损:牺牲十一人,重伤十七人,轻伤二十余人。
他放下战报,沉默了很久。十一个人,一天,没了。但他知道,宋希濂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弹药不多了,炮弹要省着打,但仗还要打。渡口还要守。
“告诉宋希濂,”唐生智说,“渡口是最后的路。只要他还在,路就在。”
赵坤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江风呼啸。远处,下关渡口的方向,月光洒在江面上。
宋希濂还站在码头上,盯着江面。他的左臂吊着绷带,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没有离开。
一月三十一日的深夜,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巷战的第十六天结束了。
今天,宋希濂用仅剩的炮弹和迫击炮弹,打退了日军的三路进攻。四百多个鬼子沉在了江底。守军牺牲了十一个人。
渡口还在,退路还在。只要渡口还在,就还有希望。只要还有希望,就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