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关。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硝烟和煎堆油角的香气,街头巷尾张灯结彩,一派年节气象。
李大虎带着娄晓娥,除了置办自家和娄家的年货,就是开车在油麻地、九龙城码头一带转悠。
实地查看几处备选仓库。可惜,看中的几处地方,要么是位置绝佳但人家生意正好,没有转让出售的意思;要么要价高得离谱,改造起来得不偿失。选址的事,一时还没能敲定。
腊月二十九,李大虎揣着杨满仓和赵栓子的资料和照片,再次找到了贾有贵。
如今的贾有贵,和几个月前那个在糖水摊边探头探脑、一脸穷酸相的“地头蛇”已判若两人。
他换上了体面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和“阔气”。
但一见到李大虎,他那点刚刚培养起来的“派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腰下意识地就弯了下去,脸上堆起十二分恭敬乃至是畏惧的笑容。
“哎呦!蒙爷!虎爷!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贾有贵点头哈腰地把李大虎迎进一间临街的茶水店。
他心里是真怕李大虎。自从那天晚上,他听到那爆豆般密集的枪声,后来又看到报纸上那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和“八具尸体”的标题,他知道,自己傍上的是个杀人不眨眼、动辄灭门的活阎王!
李大虎平时说话办事是挺“讲究”,给钱也爽快,但越是这样,贾有贵心里越怵。
这种谈笑间就能把人一锅端了的狠角色,他这种在侦缉队混过的老油条最清楚——绝对不能得罪。
他贾有贵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可不想哪天因为一点小事,就成了报纸社会版上又一具无名尸体。
“贾队长,气色不错啊。”李大虎在太师椅上坐下。
“托您的福,托您的福!混口饭吃,混口饭吃!”贾有贵连忙亲自泡茶,双手端上,陪着小心。
李大虎也不废话,直接把杨满仓和赵栓子的资料和照片推过去:“再办两个。资料照片都齐了。这个不急,十五天内办好就行。另外,年后可能还有几个,到时候再找你。钱和资料都在里面,你自己点点。”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贾有贵接过资料,拍胸脯保证,“虎爷您吩咐的事,我贾有贵保证给您办妥帖了!十五天准办好,证件送到您手上!”
李大虎点点头。
贾有贵察言观色,觉得这是个拉近关系的机会,神秘兮兮地说:“虎爷,有件热闹事,不知道您听说了没?”
“哦?什么事?”李大虎放下茶杯。
“就是四方要争那张唯一的赛马博彩专营牌的事儿!”贾有贵凑近了些,“现在道上都传疯了,澳门、台湾、倭国,还有咱们本地三十家联合,斗得不可开交。听说赌注吓死人!”
李大虎淡淡地说:“这事啊,我听说了点。怎么,你有新消息?”
贾有贵见李大虎似乎知道,觉得可能是自己这消息不够劲爆,赶紧抛出更有料的:“虎爷消息灵通!不过,有个消息,您可能还不知道。”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是关于那帮倭国人的!”
李大虎眼神微动:“倭国人?他们怎么了?”
“他们精着呢!”贾有贵道,“这帮倭国人在香江本地没什么根基,就算他们走了狗屎运,真把那张赌牌抢到手了,可开赌场、跑马、收注,哪样不需要本地人操办?哪样不需要有实力的堂口看场子、平事儿、干些……嗯,不那么光鲜的活儿?他们自己那几个人,在香江玩不转。”
“所以呢?”李大虎问。
“所以,他们想在本地找个帮派,给他们当‘看家仔’! 说白了,就是花钱买通一个本地堂口,替他们出面办事,挡风遮雨!”贾有贵说道。
李大虎闻言,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和嘲讽:“现在是什么年月了?还敢背着汉奸的名头,去给倭国人当狗?这不是与全香江的华人为敌吗?哪个堂口敢这么干?除非他们不想在香江混了!”
“有啊!虎爷,还真有!”贾有贵连忙道,表情带着点鄙夷,“您看这世界什么人都有,福顺兴就敢!”
“福顺兴?”李大虎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什么来头?没听过有什么大字号叫这个。”
“不是什么大字号,”贾有贵解释道,“就是个五六百人级别的小堂口,在香江算三流。但他们的历史可不干净。香江沦陷那三年零八个月,这福顺兴就勾上了倭国宪兵队! 仗着倭国人撑腰,开了不下十家赌档和鸦片档,专门替倭国人抽水、看场,横征暴敛,坏事做尽,是正儿八经的老汉奸!后来英国人打回来,这福顺兴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居然没被清算干净,留下了些根基。战后这些年,他们就靠着以前那点跟倭国人的‘香火情’,专门做倭国商船船员、来港倭国商人的‘保护’生意,还搞黑市换汇、销些来路不明的倭国货。这回倭国人来争赌牌,据说就是他们负责全程的安保和接待。倭国人肯定给了他们天价的好处费!听说,倭国那边还特意派了个了不得的麻将大师过来,叫什么……木下什么的,非常厉害!”
李大虎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没想到,在香江这块土地上,时至今日,还有这种认贼作父、甘为倭奴的败类存在。他沉声问:“这个福顺兴,现在谁是龙头?手下有什么人?”
贾有贵对道上的事门清,立刻答道:“龙头叫贺不老,六十了,就是个老滑头,老汉奸出身。他最大的本钱,就是当年在倭国人那里攒下的那点人脉,专干居中牵线、介绍生意的勾当。红棍叫阿强,四十来岁,是堂口的武力头子,手下有百十个还算敢拼敢打的青壮,平时看场子、收钱,要是真有事,也能摇旗喊来几百个外围马仔。还有个白纸扇叫阿凯,略通点日文,会算账,专门负责跟倭国商人、黑市兑换打交道。剩下的,就是些底层四九仔,在街巷码头混,传个消息,收点小店小摊的保护费。”
李大虎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贾有贵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贺不老……阿强……阿凯……”李大虎缓缓念出这几个名字,贾有贵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奶奶的,”李大虎最终骂了一句,“好好的年,真是晦气。”
贾有贵噤若寒蝉,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虎爷说的是,这帮人就是臭虫,上不得台面。”
腊月三十这天,郑朝阳和白玲正式从娄家别墅搬了出去,开始了他们的小家生活。郑朝阳特意给大家分了喜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幸福。
李大虎真心实意地祝福他们,开着面包车帮着搬东西,心里也为这对革命伴侣感到高兴。所有好人,都应该有个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