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车队,又处理完厂门口的琐事后。
李大虎喊来王铁柱问了上午民用车间的情况。
李大虎:“工人们情绪怎么样?突然被这么‘关’起来,像防贼似的,没闹意见?”
“一开始,也有点紧张。”王铁柱实话实说,“干活都小心翼翼的,说话声也小了。特别是我们拎着枪转悠的时候。顾主任和几个老师傅帮着做了工作,说这是重大政治任务的需要,让大家理解配合。”
李大虎“后来呢?有没有刺头?”
“还真有一个。”王铁柱顿了顿,“就是那个红旗厂过来的张老歪,您记得吧?技术还行,就是嘴碎,爱抱怨。他上午大概十点多,想借口肚子疼去厕所。我们的人严格按照‘只进不出’拦下了,让他在车间里的临时厕所解决。他当时就有点不乐意,嗓门高了,说我们不通情理,不拿工人当人看。”
李大虎眼神一凝:“你怎么处理的?”
“我立刻过去了。”王铁柱表情严肃,“我没跟他吵,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手按在枪套上。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两个同样按着枪的队员,脸色变了变,嘟囔了一句‘至于么’,就缩回去了。后来一直老老实实干活,再没吱声。”
李大虎觉得,民用车间还是政治觉悟低。这要是总厂任何一个车间,别说半天就是一天,也不会有人说怪话的。
临下班时和王科长简单的交接了一下,并告诉他明天准备回老家一趟看看父母。
李大虎从总厂保卫处出来,没直接回家。
他想着明天回村的事,脚步一拐,朝着二分厂走去。
“我明儿准备回趟老家,看看爹娘。天冷,不放心。你这儿有啥东西要捎带回去的?我车里有空。”
大堂兄李大龙,“大虎,你们明天车还能挤下个人不?我明儿个正好也休班。要是还有个缝儿,我也想跟着回去瞅一眼。有日子没见爹娘了,心里头怪想的。”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李大虎。
李大虎回答得干脆,“我们这趟四个人,后头还能将就一个。”
李大龙一听,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儿个一早,天不亮就去你家胡同口等着!绝误不了事!”
跟堂哥约好了时间,一人一狗往家走。
推开自家院门,一股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但屋里的气氛却有点不寻常。
李大虎一眼就瞧见傻柱杵在屋前,耷拉着脑袋,肩膀微微耸动,两只眼睛竟然通红,一看就是刚狠狠激动过。
李大虎:“哟,这是咋的了,柱子?”他故意把声音放轻松,开着玩笑,“让大凤给欺负了?还是在外头受谁委屈了?跟我说说,我给你撑腰。”
他目光扫过旁边,看见大凤抿嘴笑着摇了摇头,没吱声,摆明了是“看戏”的姿态。
这时,一个更小的身影,噔噔噔挡在了傻柱前面——正是小妹。
只见她两只小胳膊用力地叉在圆滚滚的小腰上,努力摆出最“凶”的架势,仰着小脸,因为激动,两个羊角辫似乎都要气得立起来了,小胸脯一起一伏。
“大哥!”小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主持公道”的认真,“今天,我在路上又有人喊我柱子哥‘傻柱’!” 她把“又”字咬得特别重,小眉头拧成了疙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打抱不平的火焰,“我听了就不乐意了!我柱子哥一点儿也不傻!”
她顿了顿,声音更响亮了:“以后,谁也不许再喊傻柱!咱们就喊他‘聪明柱’!对,以后我就喊我柱哥是‘聪明柱’!看谁还敢乱喊!” 大概是觉得自己想出了这个绝妙的新称呼,她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最后那句“就喊聪明柱!”说得斩钉截铁。
她这番“宣言”说的小脸都憋红了。
那副全心全意维护、恨不得把全世界对柱子哥的“误解”都纠正过来的小模样。
而站在她身后的傻柱,在听完小妹每一个字后,那双原本就通红的眼睛,瞬间像是决了堤,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这个平日里蒸不熟煮不烂的傻柱,此刻被一个六岁娃娃击中了内心最柔软、也最自卑的角落。
那声“傻柱”跟了他小半辈子,他以为自己早习惯了,麻木了。
可直到这一刻,被这个家里最小的、最懵懂也最清澈的小人儿,用如此郑重其事的方式“正名”和捍卫。
他才真切地感到激动。“聪明妹!你聪明柱哥今儿晚上,说啥也得给你弄点好吃的!”
天刚亮。李大龙就扛着他那袋白面,到了李大虎家胡同口。
院里,李大虎几个也早就起来了。
吉普车就停在门口,后车厢门敞着。五个人围着车子,开始一样样往里塞东西。
李大龙“厂里一共发了二十斤白面,给粪蛋留了点。这十斤给我爸妈捎回去,让他们也尝尝这‘富强粉’的滋味。还有十斤玉米面,掺和着吃。”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十斤黄澄澄的玉米面。
李大虎点点头,把堂哥的面和自己准备的放在一块。
他那份更沉:足足二十斤白面,还有五十斤玉米面,把车后厢塞得满满当当。
他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面包,放在最上面不容易压到的地方。
二虎也过来了,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袖口有些磨损的旧棉袄。
他把一个崭新的、叠得方正正、带着轧钢厂后勤标记的深蓝色棉袄包裹,小心地放在车里。“爹那旧袄不顶事了,娘那件也薄。这新的厚实,让他们换着穿,出门挡风。”
大凤也站在屋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装车。
她也想回去看看,那眼神里的期盼藏不住。
李大虎看见了,走过去,低声对妹妹说:“大凤,眼瞅着没多少天就过年了。等过年前,我一准儿抽空,再去把爹娘接过来。今年,咱们还一块儿热热闹闹过年。”
这时,小妹被楚月牵着,也穿戴整齐地出来了。
她小手紧紧捧着几个冻柿子,跑到李大虎跟前,:“大哥,给!带给爸妈吃!可甜了!”。
东西终于归置妥当,小小的吉普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李大虎一挥手:“上车,挤挤,出发!”
驾驶室坐两个,后排硬是挤了三个壮汉。幸好天不算酷寒,大家都没穿臃肿的大衣,勉强塞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