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直接把王科长叫到了办公室。
开门见山地问：“老王，正阳门那边，闫阜山的事，盯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
王科长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汇报：“处长，人基本摸清了。他现在化名宋山河，是正阳门菜站的统计员。在那儿干了六年多了，算是个老人。那菜站以前是私营的。公私合营前他就在那干，公私合营以后顺理成章留了下来。档案上看，算是合营前的底子。”
李大虎“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档案上写，他是解放初期逃荒到北京的。老家在山西五台山那边，说家里没人了。我们派了一个小组，三班倒，盯了他些日子。”王科长合上本子，“这人生活极其规律，每天就是菜站和家，两点一线，没见他和什么生面孔有过接触。在单位里，从侧面了解，也是个闷葫芦，平时话不多，干活倒还仔细，给人的印象就是个老实巴交、有点孤僻的普通职工。”
李大虎听完，沉吟道：“市局那边，白世维已经撂了。郝平川说，那小子没怎么抗拒，问什么答什么。他们那个小组，在天津就散了。老郝的意思，咱们这边要是没有新的线索，就该收网了，免得夜长梦多，再横生枝节。”
王科长立刻领会了精神：“我明白，处长。那我这就带人过去？”
“一起去吧，”李大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去会会这个闫阜山。按白世维交代，他们这些人，当年是自个儿想撤，诈死脱身，就想隐姓埋名过点安生日子，没打算再跟对岸扯上关系。他是个技术出身的老军统，未必是那种死硬分子。去看看情况，能不用强，最好不用强，客客气气给他‘请’回来问话就行。”
李大虎带着一个小队，和王科长一起，坐车直奔正阳门菜站。
车子在离菜站不远的路口停下。
下午惨白的日头照着，菜站门口正是忙乱的时候。
一车车的大白菜、萝卜、土豆正从卡车上卸下来，穿着臃肿棉袄的人们提着篮子、推着车，排着长队，等着买冬储菜。
李大虎几个人一下车，那身轧钢厂保卫处特有的制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就显得格外扎眼。
有眼尖的、消息灵通的，已经认出了领头的是谁，互相用胳膊肘碰碰，低声嘀咕：“瞧，轧钢厂保卫处的。那个是不是李大虎？”
“哟，真是他！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看这架势……路口和后头都有人把着了，准是出大事了。”
人群骚动起来，买菜的不自觉往边上挪，抻着脖子看；卖菜的、拉货的也停了手里的活计，不安地张望。
原本喧闹的菜站门口，竟渐渐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寒风刮过篷布和菜叶的簌簌声。
李大虎目不斜视，带着人，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进了菜站里面。
后面院子，过冬的蔬菜堆得像小山，搬运工们正扛着麻袋、推着板车来回穿梭。
角落里，一个戴着旧棉帽、套着深蓝色旧工装、身形有些佝偻的男人，正低着头，专注地给一筐土豆过秤，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着数。
他就是闫阜山，或者说，宋山河。
李大虎几人走过去，围成了一个半圆。
搬运工们察觉到气氛不对，都停下了脚步，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默默退开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
秤杆还在微微颤动。闫阜山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被北风和岁月刻下了很深的皱纹，只是那双眼睛，在抬起与李大虎视线对上的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愕，有恍然，他看了看围住他的人，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的制服，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
李大虎往前迈了半步，脸上没什么厉色，甚至带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闫阜山，跟我们走一趟吧。”
“闫阜山？”旁边一个刚才还跟他一起抬筐的工人忍不住低呼出来，“他……他不是叫宋山河吗？”
闫阜山，或者说宋山河，没有理会旁人的惊疑。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垮下去一丝。
用一种认命般的、干涩的语调说：“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会被你们找到。我跟你们走。”
说着，他伸出双手，并拢在一起，手腕朝上。那是一个放弃抵抗、等待束缚的姿态。
李大虎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摆头。
旁边一名身形矫健的保卫队员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掏出锃亮的手铐，“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队员迅速而专业地搜了他的身，连衣领、袖口、裤脚都仔细捏了一遍，然后沉声喝道：“走！”
闫阜山被押着，低垂着头，从堆积如山的冬菜旁，从昔日同事惊骇、茫然、探究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菜站的领导和职工们都闻讯从屋里、从各处围拢过来，但没人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恐惧。
人被押上了停在门口的吉普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很快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车子一走，正阳门菜站就像冷水滴进了滚油锅，瞬间“炸”开了。
“看见没？真是来抓人的！”
“宋山河……他原来叫闫阜山？李大虎亲自来抓的，我的天……”
“我就说老宋平时闷不吭声的，原来……”
“什么老宋！那是特务！潜伏的特务！”
“李大虎抓的，还能有错？肯定是大案子！”
“听说他自个儿都认了，说早知道有这天……早晚有这么一天会被你们找到”
各种议论、猜测、惊叹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不到半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正阳门一带，并且越传越玄乎，“李大虎在菜站揪出来一个潜伏了十几年的日本老特务！名字你们听错了，李大虎说的是老鸠山”
“哪止一个，是一窝都给端了！”
“啧啧，那可是李大虎，他出手，能是小鱼小虾？”
街头巷尾，茶馆灶边，人们交头接耳，李大虎的名字又一次和“抓特务”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只不过这次的地点，从工厂、仓库，换成了这充满烟火气的菜站。而那“闫阜山”“老鸠山”三个字，也彻底取代了“宋山河”，成为人们口中一段神秘而骇人过往的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