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坚硬的床沿,就着门缝下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在笔记本上艰难地书写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眉头紧锁,仿佛要将脑海中所有相关的、不相关的记忆碎片,都一点点挖掘出来,拼凑成足以证明自己“价值”的文字。
“周文斌,男,约四十五到五十岁,身高约一米七五,偏瘦,戴金丝边眼镜,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可能是江浙一带的。第一次见是在2015年秋天,地点是云顶茶楼三楼的‘听雨轩’包间,郑总让我送一份文件过去,我进去时他们在谈话,郑总介绍说是‘周先生,做财务规划的’。周文斌当时穿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起来很谨慎。第二次是2016年初,郑总让我去机场接人,航班号是CA15XX,从香港过来的,接的就是周文斌。在车上,周文斌接了一个电话,用的是英语,提到了‘BVI’、‘架构’、‘合规审查’等词,我隐约听到他提到了‘李先生’的英文名‘Li’,但不能完全确定……”
“郑总通过周文斌转移资金,具体金额我不完全清楚,但有几笔大额的,我经手过转账指令。一笔是2016年3月,从‘怀宇商贸’的公司账户,分三次转到香港一个叫‘鼎丰环球’的账户,总额约八百万。一笔是2016年9月,从‘山海置业’的项目账户,转到开曼群岛的一个账户,金额两千三百万,收款方名称是‘STARLIGHT HOLDINGS LIMITED’。还有……”
“关于李哲,除了之前提到的项目干股和顾问费,郑总好像还帮李哲处理过一些私人事务。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有一次郑总让我去一个私人会所接他,他喝多了,在车上含糊地说过一句‘李公子那个小女朋友的事,总算摆平了,花了不少……’。那个会所叫‘兰亭’,很隐秘,会员制。时间大概是2017年夏天……”
“郑怀山可能藏匿关键证据的地点,除了我之前说的老家和鱼塘,还有一个地方值得注意。他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发小,姓吴,叫吴建国,在邻市开了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生意一般。郑总偶尔会去他那里,一待就是大半天,说是叙旧,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个厂子位置很偏,后面有个旧仓库,郑总有一次让我送东西过去,是几个密封的纸箱,不让我进仓库,是吴建国自己搬进去的。箱子里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看吴建国搬动的样子,不轻……”
王海写得很投入,时而停顿皱眉回忆,时而奋笔疾书,仿佛在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他知道,赵志国要的是细节,是线索,是能够被查证、被串联起来的信息。他必须尽可能多地提供,哪怕有些只是他的猜测和怀疑,也要写上去,以显示他的“诚意”和“价值”。
写着写着,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关于未来的虚妄幻想,又悄然浮上心头。赵志国虽然拒绝了他“递话”的请求,但那是因为自己“价值”还不够。等自己提供了这些关于海外账户、关于周文斌、关于更多隐秘交易和藏匿地点的线索,等赵志国他们顺藤摸瓜,取得“重大突破”,自己就是“关键功臣”了。到时候,再提一点“小小的”、“不违反原则”的要求,比如让父母的日子好过点,比如让表弟的事情“从轻”……应该,就有希望了吧?
他甚至想到了更远。如果自己真的“戴罪立功”,甚至因为“重大立功表现”而获得不起诉或者缓刑,那自己是不是就能重新开始?虽然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风光,但至少,可以离开这个城市,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小生意,把父母接过去,好好尽孝……还有陈默,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有功”的,是为了“大义”而“配合调查”的,他会不会对自己改观?就算一时不能原谅,但时间长了,血缘亲情,总是割不断的吧?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就会明白,他爸爸不是坏人,只是……一时糊涂,但已经知错能改了……
这些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虚幻,却给了他继续书写下去的动力。他需要这些幻想来支撑自己,对抗此刻身陷囹圄、命运未卜的现实,对抗内心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和恐惧——他正在出卖郑怀山,出卖那些曾经与他有过来往的人,包括李哲。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旦踏上去,就意味着与过去彻底决裂,也意味着,他将永远背负“叛徒”的名声,即使将来能侥幸脱身,也永远无法在阳光下正常行走。
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活下去,尽可能地“好”一点活下去,让父母不再因他蒙羞,甚至……或许有机会重新赢得儿子的些许认可,这些念头压倒了一切。
就在王海沉浸于回忆、书写和虚妄幻想中时,他并不知道,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在他曾经的家中,一场与他密切相关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是他唯一的儿子,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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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放下书包,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母亲王芳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电视开着,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但她的眼睛却没有看屏幕,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眉头微微蹙着,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妈,我回来了。”陈默叫了一声,声音平静。
王芳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丝笑容:“默默回来啦?饿不饿?妈给你削了苹果,先吃点,饭马上就好。”
“不饿,晚点吃也行。”陈默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的音量。他感觉到母亲的情绪有些不对,但他没有立刻问。自从父亲王海出事,家里气氛就一直压抑。母亲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哭诉,到后来的绝望、麻木,再到最近一段时间,似乎又添了些新的焦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期盼?陈默说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家里的气压更低了。
“那个……默默啊,”王芳放下苹果,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你爸爸……最近有联系你吗?”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母亲,目光平静,但深处却掠过一丝冷意。“没有。”
“哦……没有啊。”王芳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那……那你李叔叔那边,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消息?关于你爸爸的?”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又是李哲。自从父亲失踪,母亲和外公外婆,似乎都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寄托在了李哲身上。他们不敢明说,但话里话外,总希望从李哲那里得到一些关于父亲下落的“内部消息”,或者……别的什么“帮助”。这让陈默感到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反感。
“妈,”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李叔叔是我妈的……朋友。他跟王海,没有关系。他也不可能有王海的消息。您别总是问他。”
他刻意用了“王海”和“李叔叔”来区分,语气里的疏离和抗拒显而易见。
王芳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也有些不满。“默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是你爸爸!就算他再不对,他也是你爸爸!你怎么能直呼其名?还有,李哲……李总,他……他跟你妈妈现在是一家人,他本事大,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打听到点什么呢?你跟你妈妈说说,让她问问李总,就当是……就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我的面子?”陈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弧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妈,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而且,我也不想因为王海的事,去麻烦李叔叔和我妈。王海的事,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应该由他自己负责。我们帮不了他,也没必要去蹚这浑水。”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王芳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怒意和难以置信,“那是你亲爸爸!他现在下落不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怎么能这么冷血?什么叫‘他自己负责’?什么叫‘蹚浑水’?我们是一家人!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
“一家人?”陈默的目光直视着母亲,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和躲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妈,他风光的时候,心里有我们这一家人吗?他带着那个姓郑的到处招摇,把家里的钱都拿去填他的窟窿,甚至想拿我的前途去给他铺路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他出事之后,给我们留下什么了?只有债主上门,只有别人的指指点点,只有你和外公外婆整天以泪洗面,提心吊胆!这叫一家人?”
“你……”王芳被儿子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内向懦弱的儿子,心里竟然积压了这么多的怨气,而且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地表达了出来。
“他现在是死是活,是坐牢还是跑路,都跟我们没关系了。”陈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王芳的心上,“从他卷进那些是非,从他选择跟着郑怀山那条路开始,他就已经不是我的爸爸,也不是这个家的人了。妈,你醒醒吧,别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了。他回不来了,就算回来,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过好自己的日子?”王芳的声音颤抖起来,眼圈也红了,“你说得轻巧!怎么过?你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整天为你爸爸的事担惊受怕。我单位那边,虽然没明说,但风言风语从来没断过!还有你!你以后考学、工作,有个这样的爸爸,档案上怎么写?政审怎么过?你让我们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
陈默沉默了。母亲说的这些,是现实,是横亘在他们面前,无法回避的困境。但他并不认为,将希望寄托在李哲身上,或者继续与那个已经烂到骨子里的父亲牵扯不清,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只会把全家拖进更深的泥潭。
“妈,”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而坚定,“这些问题,我们慢慢想办法解决。但办法绝对不是去求李哲,也不是继续跟王海扯上关系。我们自己有手有脚,可以工作,可以赚钱。我快高考了,我会努力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将来我养你们,照顾外公外婆。我们靠自己,一样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堂堂正正。”
“靠自己?说得容易!”王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委屈,是焦虑,也是对未来深深的无力感,“你一个学生,能干什么?我跟你爸那点积蓄,早就被他败光了!现在家里就靠我那点死工资,还要还债,还要供你上学,还要给你外公外婆看病……靠我们自己,拿什么活?拿什么堂堂正正?!”
她哭了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压力在这一刻爆发:“是,你爸爸他是混蛋!他不是东西!可他再混蛋,他也是你爸!他现在落难了,我们是他的家人,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就算不为了他,为了你,为了这个家的名声,我们也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啊!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说你妈我没本事,管不住男人,说你有个犯罪的爹……这些闲言碎语,就像刀子一样,天天往我心口上戳啊!”
陈默看着痛哭的母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又酸又疼。他知道母亲不容易,知道她承受了太多。但他更知道,母亲现在的想法是错的,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向李哲求助,无异于与虎谋皮。而且,以李哲的精明和冷漠,他凭什么要帮王海?就凭母亲和父亲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还是凭自己这个“拖油瓶”?李哲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客气了。
至于王海……陈默想起上次在街上远远看到的,父亲那瑟缩、惊恐、如同丧家之犬般的背影,心里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疏离。那个人,已经彻底烂掉了。从里到外,都烂掉了。救不回来了,也没必要去救。
“妈,”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们管不了。但我们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是我们自己的事。靠别人,永远靠不住。尤其是……靠李哲那样的人。他不会真心帮我们,就算帮,也一定会要我们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至于王海……”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他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就要自己承担后果。我们是他的家人,但家人不是用来被他拖累、给他填坑的。妈,你为他,为这个家,已经付出够多了。该为自己,为外公外婆,也为我,考虑一下了。”
“考虑?怎么考虑?”王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脸上是混合着伤心、失望和不解的神情,“默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么冷血,这么自私?他是你爸爸啊!血浓于水!你就一点不担心他?你就一点不想他?”
陈默别开脸,避开母亲的目光。他不是不担心,也不是完全不想。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遥远的、属于童年时期的、模糊的温馨记忆,偶尔也会闪过脑海。但那些记忆,早已被后来父亲的自私、冷漠、虚荣和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冲刷得所剩无几。尤其是父亲试图利用他,试图把他当作工具去攀附权贵的那一刻,他心中对父亲最后的一丝温情和期待,就已经彻底熄灭了。
“我想他有什么用?”陈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苍凉,“他能回来吗?回来了,又能改变什么?是能让那些债主消失,还是能让别人不再指指点点?妈,接受现实吧。王海他完了。我们得向前看,得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彻底跟他划清界限,靠我们自己。”
“划清界限?你说得倒轻巧!”王芳激动起来,“父子血缘,是说划清就能划清的吗?法律上,你还是他儿子!社会上,你还是他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这是你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就算不认他,别人也会把你跟他绑在一起!你想撇清?你怎么撇清?!”
“那就不撇清。”陈默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母亲,那目光里有决绝,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改变不了我是他儿子这个事实。但我可以改变我自己。我可以努力变得比他好,比他强,比他干净。我可以让别人看到,我陈默,和王海,是两个人。我不需要靠撇清关系来证明自己,我只需要靠我自己,活出个人样来。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我问心无愧就行。”
“你……”王芳被儿子这番话说得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经如此坚定,甚至有些……冷酷。她忽然感到一阵陌生。这是她那个内向、听话、甚至有些软弱的儿子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有主见,如此……决绝?
“那……那你外公外婆那边怎么办?”王芳的气势弱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挣扎,“你外公前几天还念叨,说不知道你爸爸在外面怎么样了,有没有吃苦……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了。要是知道你这态度,该多伤心啊……”
陈默的心又揪了一下。外公外婆是真心疼他,也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还能让他感受到温暖的人。他不想让两位老人伤心,但更不想让他们继续活在虚假的希望和担忧中。
“外公外婆那里,我去说。”陈默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我会跟他们讲清楚。王海的事,我们管不了,也没能力管。我们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不让他们再为我们操心。我相信,外公外婆是明事理的人,他们会明白的。”
王芳呆呆地看着儿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儿子的态度如此坚决,话语如此清晰,逻辑如此严密,让她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心里乱极了,一方面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王海确实是咎由自取,这个家不能再被他拖累;另一方面,那种传统的、根深蒂固的“一家人”观念,以及作为妻子(尽管早已名存实亡)最后的一点责任感和不忍,又让她无法像儿子那样干脆利落地割舍。
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其实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渺茫的希望——希望王海能突然回来,带着解决一切麻烦的办法,希望这个家还能回到从前(尽管从前也未必多好)。儿子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彻底割裂了她这最后的幻想。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空洞地回响着,衬托得现实更加冰冷和无奈。
陈默看着母亲憔悴而茫然的脸,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自己的话很残忍,但他必须说。长痛不如短痛。这个家,已经被王海拖累得够久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成为那个拿起刀,割掉腐肉的人。即使这个过程,会让他和母亲,都鲜血淋漓。
“妈,”陈默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你很难。但相信我,我们靠自己,一定能挺过去。我会考上大学,我会努力赚钱,我会让你,让外公外婆,都过上好日子。我们不需要靠任何人,尤其是……不需要靠王海,更不需要靠李哲。我们靠自己,一样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王芳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尚且稚嫩却写满坚毅的脸,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不仅仅是委屈和焦虑,还有一丝复杂的、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是心疼,是欣慰,还是绝望?她反手握住儿子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但陈默知道,母亲的态度,已经开始松动了。虽然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很漫长,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他必须坚定。为了母亲,为了外公外婆,也为了他自己。他必须彻底斩断与那个名为“父亲”的阴影之间的联系,哪怕这会让他背负“冷血”、“不孝”的骂名。
因为,只有这样,他和他在乎的人,才有可能从那片泥泞的、名为“王海”的沼泽中挣脱出来,走向一条或许艰难,但至少干净、踏实的路。
陈默的拒绝,不仅仅是拒绝帮助王海,更是拒绝被王海的过去所定义,拒绝被拖入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这是他对自己人生的选择,虽然残酷,但无比清醒。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他必须,也只能,依靠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