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朝仍旧没有亡。

    北疆、齐国、昌丹亦没有大动。

    彼此都在边境试探,互相撕咬,却又谁都没有一口吞下对方的底气。

    卫明年老多疑,花都内斗愈发厉害。

    卫烁守着永州,进不得,退不得。

    裴正南在青州耗兵耗粮,名声一日坏过一日。

    而华胥就在这片暂时无人能顾及的缝隙里,拼命生长。

    承天城墙一修再修,穗丰粮仓一扩再扩。

    凌子川也在这五年里,变得越发恐怖。

    他仍旧怕被虞子鸢抛弃。

    这种怕没有因为他们同寝一榻、并肩治国而减少半分。

    反而因为得到过甜头,变得更深。

    从前没有得到,尚且可以骗自己不配。

    如今得过一点温柔,便再不能忍受失去。

    所以他学得近乎疯魔。

    学火枪,学城防,学水路粮道,学蒸汽绞盘如何用于守城,学一只手如何装填、瞄准、击发。

    火枪最初笨重,后坐力极强。

    寻常双臂健全的兵士都要被震得肩骨发麻。

    凌子川只有一只手。

    第一次试枪,整个人被震退半步,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枪柄往下滴。

    归顺华胥的刘天星骂他不要命。

    他只问:“准了吗?”

    “不准!”

    “再来。”

    一枪,又一枪。

    火药呛得人咳嗽,铁屑崩裂划破他的侧脸,左掌旧伤反复裂开。

    他却像没有痛觉。

    直到某日,百步之外悬铜钱。

    凌子川单手举枪。

    “砰!”

    子弹划过裂空,铜钱应声而碎。

    军械坊内死寂一瞬,随后爆发出山呼般的喝彩。

    虞长生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一幕,许久没有说话。

    这个养子,断了一条手臂,却像把自己剩下的半条命都磨成了刃。

    凌子川放下火枪,第一眼却不是看满场将士,也不是看虞长生。

    他看向远处廊下瘦弱的身影。

    隔着喧嚣人声,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只这么一下。

    凌子川便觉得手上的血都不疼了。

    城防图也是他定的。

    承天外城加壕沟,内城设火枪台,水道暗门可封可开,粮仓分散入地,城墙上设蒸汽绞盘,可提石,可转弩,可起吊重物。

    郭时雪看完图纸,沉默许久,只说:“凌子川,幸好你是华胥的人。”

    孙鹊儿也凑过去看,嘀咕道:“这人脑子里是不是全是怎么杀人?”

    凌子川淡淡道:“还有怎么护着鸢儿。”

    孙鹊儿翻了个白眼,郭时雪“咦”了一声。

    “兄妹不是兄妹,夫妻不是夫妻。”

    “是夫妻。”

    凌子川立马接话。

    孙鹊儿无语更甚:“你自己认的吧。不要脸的骚男人,天天光着膀子练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天天要给鸢儿夜里念书的。我们,同床共枕。不算我自封。”

    同床共枕四个字咬的极重。

    孙鹊儿咬碎了牙,恨得想呼他一巴掌:“不要脸!借着兄长身份,蓄意勾引,天天在子鸢面前晃悠。”

    “我们是合法夫妻。”

    “卫朝的法,算什么法。我们现在是华胥。”

    “孙鹊儿,你不会是忮忌吧?忮忌子鸢对我的爱。”

    “狗屁的爱!”

    孙鹊儿冷哼一声,懒得搭理凌子川。

    郭时雪慌忙出来打马虎眼:“好了好了,怎还像是争风吃醋一样呢。”

    第六年冬,承天下了第一场大雪。

    元首府议事堂中,火盆烧得很旺。

    虞子鸢站在舆图前。

    五年建设,华胥已不是当年那个立国不久、靠承天穗丰两州苟活的新国。

    这一年,卫朝、北疆、齐国、昌丹并无决定胜负的大变。

    可没有大变,便是最大的变化。

    因为卫朝拖不起了。

    青州粮荒,永州兵疲,花都世家争权,百姓逃亡不断。

    旧王朝像一座外头仍旧金碧辉煌、里头却被白蚁蛀空的楼宇。

    不必再等天雷劈下,只需有人轻轻推一把,

    就会顷刻崩塌。

    凌子川走进来时,肩上带着雪。

    他将军册放到桌上。

    “火枪营三千,已成。承天城防无忧,穗丰粮仓可撑两年,运河粮道通畅,北线骑兵已备。”

    虞子鸢没有回头,轻点头。

    凌子川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很平继续道:“可以打卫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