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脚步顿了顿。

    凌子川抬眼看她。

    雨丝落在他眉睫上,两人四目相视,子鸢立刻回避。

    “走吧。”虞长生道。

    三人共乘一车,出城往山上去。

    杜应月的衣冠冢设在承天城外最高的一座青山上。

    那里能看见承天水道,也能遥望穗丰方向。

    虞长生说,杜应月生前最喜欢看远处。

    山路湿滑。

    虞子鸢下车时,裙摆被雨水沾湿。

    她刚踩上石阶,脚下一滑,凌子川已经伸手过来。

    他的左手停在她面前。

    虞子鸢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凌子川也没有收回。

    雨声细密,山风吹过纸钱,呼啦啦的响。

    两人僵持着,

    虞子鸢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凌子川握住她的一瞬间,指尖明显收紧。

    虞子鸢微抿唇,少年稍稍松手,只是更稳地扶住她,带她走过湿滑石阶。

    到了墓前,虞长生亲手摆上祭品。

    虞子鸢跪于墓前,泪水便滔滔不绝止不住,就如同清明时节的雨水。

    下不完,落不尽。

    她将那一袋又一袋金元宝倒进铜盆里。

    火折子点燃纸钱,火苗在雨中颤颤巍巍,几乎要熄。

    凌子川脱下披风,挡在铜盆上方。

    虞子鸢抬头看他。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白披风被火光映出一层淡金色。

    虞子鸢垂眸,轻声呢喃,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娘。”

    “阿鸢来看你了。”

    火光一点一点吞没金箔。

    “其实我不想哭的,可我忍不住。”

    说着,子鸢只是沉默着,将元宝倒入铜盆。

    在虞长生面前,她不能表达太过沉重的悲戚。

    亲人的离世,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驱散阴霾。

    悲与痛的交织,只会愈发沉重。

    是每一次熟悉的场景,故人不在,是共渡的雨天,没有逝者相伴。

    因为害怕遗忘,所以一遍又一遍想起。

    因为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所以沉溺在死亡的哀歌里,再也不愿清醒。

    越是痛,越是沉溺,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记得杜二小姐。

    父亲的悲苦,不比自己少。

    虞子鸢从不会在虞长生面前表达思母之情。

    虞长生跪在一旁,眼眶通红。

    父女二人沉默地烧纸,凌子川没有说话,只是半跪在子鸢身侧,用左手撑着披风,替她挡雨。

    他们并肩下山,雨越下越大。

    山路尽头,护卫军急马而来,浑身湿透,声音几乎被雨声撞碎。

    “元首!”

    “承天上游暴雨!”

    “滚水坝水位暴涨,三号堤段有漫堤之险!”

    虞子鸢神色骤变。

    她转身看向虞长生。

    虞长生已经翻身上马,沉声道:“走。”

    虞子鸢提裙上马。

    凌子川紧随其后,单手控缰,动作比从前慢了一瞬,却稳得惊人。

    雨幕之中,三骑疾驰下山。

    清明纸灰被风卷起,在雨中散作灰白的蝶。

    承天的雨,像天河倾塌。

    到了堤坝时,天地之间已分不清水与风。

    上游洪水轰鸣而来,撞在新修的滚水坝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水花炸起数丈高,白浪翻滚,像无数头疯兽扑向堤岸。

    堤上火把被雨打灭了一半。

    劳工、护卫军、水利部官员、匠人全都在雨中奔走。

    蒸汽抽水机的炉火被棚顶护住,锅炉轰鸣,水汽喷吐,巨大的连杆一上一下抽动,将低洼处积水不断抽入排洪渠。

    木轮转动声、铜铃警报声、民夫号子声、洪水撞坝声混成一片。

    “水位多少?”虞子鸢翻身下马,雨水顷刻打湿衣裙。

    郭时雪从堤上奔来,脸上全是雨水:“一号水则碑已过警戒线,二号分洪渠已开,三号堤段渗水,水利部正在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