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喊:“我家领过三回赈粮!”

    “我儿子在河堤做工,一个月五两银子,吃住都有!”

    “我男人修运河,一个月十两!伤了腿,医棚还给治!”

    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零散几声,随后便如雨点落水,层层荡开。

    刘典脸色愈发难看,厉声道:“你不过是收买贱民!用官仓银粮买一时安稳,算什么治国?等粮仓耗尽,等金银散尽,你拿什么养这些懒骨头?”

    虞子鸢未急着辩驳,只拿起第二册账簿。

    “华胥立国后,承天、穗丰两地共登记劳工八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重建家园者,月钱五两;开挖渠道、修筑运河者,月钱十两;医棚、粮运、砖窑、木坊,另按工种计钱。”

    她看向刘典:“这些银两,皆由财政部走账,月底发放,伤病另有补贴。刘典,你说我收买贱民,那我问你,从前你刘家修堤,用过多少无偿徭役?”

    刘典咬牙不答。

    郭时雪翻开另一册:“刘家名下旧堤役册,安平三年春,征发佃户一千三百人,死四十七人,伤二百一十九人。无工钱,无药费,死者家属仅得薄棺一副。”

    台下有人哭骂起来。

    “我爹就是那年死的!”

    “说是修堤,结果堤没修好,人也没回来!”

    “刘家还逼我们继续交租!”

    刘典怒极:“放肆!几个刁民也敢污蔑士族!”

    虞子鸢声音微冷:“这里是公审台,不是你刘家祠堂。百姓可作证,账册可作证。你若说他们污蔑,便拿证据。”

    刘典胸口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婉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幸灾乐祸渐渐淡了。

    她忽然发现,虞子鸢不是临时应对。

    这些账册,这些证据,这些百姓证言,早就备好了。

    她不是等这些人来闹事。

    她是等一个机会,把旧世家钉上公审台。

    刘典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脸色青白交错。

    他猛地抬手指向虞子鸢,厉声道:

    “纵然你一时拿出几本账册,又能如何?你修水渠,筑滚水坝,开运河,劳师动众,挖山断水,扰乱地脉!如今不过是暴雨时节未至,才叫你侥幸显出几分功劳!”

    他终于抓住了要害,声音愈发高亢。

    “承天水患百年未解,岂是你一个妇人能解的?大禹治水尚且三过家门而不入,你不过读了几本书,听了几个妖人方士的胡言乱语,便敢妄动山河!”

    身后士族立刻跟着喊起来。

    “劳民伤财!”

    “修什么运河,不过是折腾百姓!”

    “等暴雨一来,承天仍要被淹!”

    “到那时,看你这女元首如何谢罪!”

    这一次,附和的人明显多了些。

    便是旁听的百姓中,也有人露出迟疑之色。

    承天水患,确实太久了。

    久到祖辈在水里逃,父辈在水里逃,到了他们这一辈,仍旧要在每年暴雨时节扶老携幼往高处跑。

    华胥这一个月修堤、挖渠、筑坝,确实给了工钱,确实让他们有饭吃,有药用,有屋住。

    可水患到底能不能解,谁都不敢拍着胸脯说一定。

    刘典见人心浮动,立刻冷笑:“虞子鸢,你敢说承天水患必解吗?”

    虞子鸢望着他:“敢。”

    只一个字。

    干净,平稳。

    刘典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光:“好!既然你敢,那我们便立个赌约!”

    郭时雪眉心一动。

    虞子鸢却仍旧看着他。

    刘典扬声道:“若一年之内,承天水患未再发,我刘典愿当众自尽,以谢今日冒犯!”

    人群一静。

    刘典死死盯着虞子鸢,声音骤然变得阴狠而亢奋:

    “可若一年之内,承天水患再发,你虞子鸢便脱下这身元首衣裳,滚去春风阁旧址,做承天的妓女头牌!”

    台下一片哗然。

    卫婉也微微睁大了眼。

    刘典像是终于撕开那层士族体面,露出底下恶臭腐烂的东西。

    “你不是要废青楼吗?你不是要救那些贱妇吗?那便自己去尝尝她们的滋味!让千人骑、万人压,让承天所有男人都看看,你这牝鸡司晨的元首,究竟有多高贵!”

    话音未落,公审台上寒光一闪。

    赵栖梧几乎已经拔出斧头。

    刘霞的弓也拉开半寸。

    郭时雪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刘典。”她一字一句道,“你在公审台上公然侮辱元首,按华胥新法,已够重罪。”

    刘典大笑:“怎么?不敢赌?不敢便承认!承认你虞子鸢不过是靠虞长生和凌子川撑腰的女人!承认女人就是不配治国!承认这华胥国就是个笑话!”

    台下士族子弟也跟着狂笑起来。

    他们笑得极难听。

    仿佛只要将一个女人重新拖回床榻、青楼、肉体、羞辱之中,便能证明她不配坐在高处。

    仿佛女子一旦被他们用最肮脏的话玷污,便再没有资格谈水利、谈国政、谈新法、谈天下。

    卫婉站在楼上,心中竟一时说不清是痛快,还是不适。

    她瞧不起虞子鸢。

    可刘典这些话,也像一条湿冷的蛇,爬过所有女子的脊背。

    今日他们能这样辱骂虞子鸢,来日也能这样辱骂任何一个不肯低头的女人。

    “元首,不可。”郭时雪低声道。

    杜衡也已从楼上下来,沉声道:“子鸢,不可意气用事。”

    赵玉生跪地:“元首,此人不过激将。”

    刘霞冷声道:“属下现在便杀了他。”

    赵栖梧咬牙:“与这种畜生赌什么?一斧头劈了就是。”

    周围劝阻声不断。

    就连不少百姓也急了。

    “元首别应!”

    “他们就是嘴脏!”

    “水患哪有说准的,天灾无眼啊!”

    “刘典烂命一条,怎能拿元首清名作赌!”

    虞子鸢站在公审台上,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