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颗不重要的棋子,

    被一个空口承诺给绑定,

    在将虞子鸢平安转移送至承天城后,

    便是彻底失去了作用。

    废棋,自然是要被扔出牌桌的。

    但凌子川想,

    他也该知足了,

    穗丰贫民出身,本就活不过一场旱灾,

    若非能被江陵世家利用,送入虞府,

    若非能得虞将军器重,将虞小姐托孤于他,

    他岂能有机会入赘虞府做虞小姐的夫君?

    他凌子川,也算是与虞小姐过了一段鱼水之欢的好日子。

    他之所求,皆所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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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破晓,沉沉夜色,投入一盏初光。

    苍茫大地,只见一男一女互相搀扶着,于田埂小道前行。

    二人皆是瘦弱不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尽数沾满了斑驳血迹。

    眼见着两人就要踏入前方茂密胡桃林,身后小山丘之上忽地跳出成千上万的士兵。

    弓箭手趴于山丘之上,箭矢直指虞子鸢心脏。

    凌子川下意识用左手护住子鸢,右手去握刀柄。

    右手空荡荡,他微抿唇,身形完全遮掩住少女,改用左手握刀。

    借着狭窄的视线,子鸢望见了帝王的轿辇。

    辇顶宝珠在日光下,辇身通体鎏金,雕满盘龙云纹。

    八名侍卫扛着辇杆,步履齐整,辇前华盖高张,明黄流苏自盖顶垂下,随着行进的节奏轻轻摇曳。

    轿帘用鲛绡所制,透出天子端坐的身形,却看不清面容。

    “凌子川,朕许你荣华富贵,给你无上尊荣,甚至予你兵权,封你为大卫朝镇北将军。镇北将军,何愁不能将此女纳入宅院?你却为了一个死人的空头承诺,为了一个反贼之女,抛弃一切荣光,不惜自断一臂,也要将她送出花都?”

    天子声音威严,飘飘悠悠响起。

    帝王高高在上,将二人的狼狈衬托得无比可笑。

    一出猫捉老鼠的游戏,

    老鼠用尽所有底牌,

    亦不能逃脱生天。

    凌子川不答,虞子鸢不语。

    卫明笑吟吟的声音飘出鲛绡:“凌子川,听说你在承天府养了两万私兵啊。你猜,朕为什么现在不把你们两个罪大恶极的反贼即刻处死呢?”

    虞子鸢知道为什么。

    卫明对虞长生的恨,近乎是刻骨的。

    或者说,是对虞家的恨。

    自他幼时登基起,就一直活在被虞氏笼罩的阴影之下。

    为了牵制江陵,又不得不搞出一招“虞杜联姻”。

    自此日夜不能眠,

    日防夜防,

    就害怕虞府诞下一位男儿,

    何其可笑。

    上天也偏宠他卫家。

    虞杜两家,

    最后只诞下她一个女儿。

    她想,虞长生的孤女落在卫朝天子之手,

    这漫长湿冷决绝的恨意,

    怕是恨不能啖其血肉,扒她一层皮下来罢。

    “虞长生的女儿,是个什么滋味?凌子川,你玩过,你要不和朕说说?你若是告诉朕,朕今日念在你往日劳苦功高,只是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份上,兴许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凌子川气定神闲,笑着答:“不若陛下离近些,听得也更清楚。”

    “然后让你刺杀朕?”

    卫明笑声更大了,震得轿帘忽忽悠悠乱颤。

    就在此时,凌子川左手迅速抽刀,平扫扔出,直直飞向卫明的轿辇。

    刀刃还染着血,转速极快,一瞬之间,已然刺破轿帘。

    虞子鸢听到了刀刃没入心脏的声音,

    她双手捏着凌子川的衣角,探出头,看到了轿辇中落下的尸身。

    不是卫明的,

    是珍妃的七皇子,卫始平。

    他睁着眼睛,正望着子鸢的方向。

    下一刻,卫明掀了轿辇,背着手悠哉悠哉走出。

    他踩在卫始平的尸身上,高喊:“逆贼凌子川,刺杀朕未果,害死七皇子和二皇子,朕深表痛心,即刻斩首凌贼之首。虞家女,发卖军营,充当营妓!”

    虞子鸢鲜少看到卫明如此明显外露的喜悦,

    只一声令下,成千上万的士兵提着刀刃向二人冲来。

    “你,跑。”

    凌子川左手推了一把身后的虞子鸢,

    时至今日,

    便是他这颗棋子发挥最大用处的时候。

    哪怕是死在这里,

    哪怕是以残废之躯破万军,

    他亦要将虞小姐护送至承天。

    “阿兄,我也跑不掉的。”

    凌子川看不见,可虞子鸢看的见。

    漫山遍野的人,

    人头攒动,

    他们今日只怕是都要葬身在此。

    死亡可怕吗?

    虞子鸢还来不及想,卫明声音穿透而来:

    “你们谁也别想跑!”

    话音刚落,箭矢纷纷而落。

    却不是冲着虞凌二人,

    而是卫明。

    “护驾!护驾!”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啊!”

    士兵乱做一团,前排的士兵尽数被箭矢射中心脏。

    在铺天盖地的箭雨下,马蹄声响,踏破田埂,激起万千尘土飞扬。

    虞子鸢顺着马蹄声望去,

    是自前方而来的援兵,

    而处于最前方的,

    是,

    是,

    ......

    虞子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抓着凌子川衣角的手骤然收紧

    那提着长枪,驾着马冲向最前方的,

    虽被毁了相貌,

    可那英姿,她一眼便能认出。

    是,是那个本该早已亡故在北疆之地,

    追封为圣武大将军,

    卫朝的镇山石,

    虞长生是也。

    爹爹,还活着?

    欣喜冲昏了头脑,紧随在虞长生身后的,是张森、林强、许晏、张麻子、刘霞、栖梧......

    还有许多她认不出的面孔。

    “谁敢伤我女儿?”

    浑厚的声音响彻天际,震得穗丰整片大地都抖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