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狂风大作,推着水流沿风的方向奔涌。

    水流冲刷身躯,似有千万重气力压于身。

    虞子鸢渐渐力竭,连攀附的手臂都快要抓不住凌子川的衣袖了。

    水下无法说话,她拇指与食指仅攥着残余布料,于水中摇摇欲坠。

    这么小的力气是无法跟上凌子川的速度的,若非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全力托举她逃亡,子鸢只怕是此刻早已脱力,坠入水底。

    少年紧绷的肌肉线条清晰可感,急促的心跳声与沉闷的粗喘压倒了水流的冲击音,

    她费力地抬眸望去,借着微弱的月色与水流的微光,

    看见凌子川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般蜿蜒盘踞,双眼被浑浊污秽的水流浸得红肿,眼尾泛着细密的血丝。

    他的额角,不知何时被水下的碎石划破一道狰狞的划痕,温热的血迹源源不断地渗出,自下颌滑落。

    一滴血,汇入江河,很快被吞噬。

    她知道,凌子川也快要撑不住了。

    两人在这暗河之中游游停停,不知熬过了多久,早已耗尽了全身气力。

    往日在虞府亭中,她最爱看湖中鸭子凫浴,从前觉得闲逸有趣,从未想过,这般水下潜行,竟是这般要人性命的煎熬。

    脑袋昏昏涨涨,眼前阵阵发黑,双手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被水中的碎石划破,渗着细密的血珠,与河水交融在一起。

    她不想死,亦不能拖后腿。

    心底的执念与求生的意志,如星火燎原。

    子鸢不断地在心底鼓励自己:

    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做到。

    离承天就差一步, 她一定要活着抵达承天。

    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身体,子鸢借着暗流的推举,纤细的手臂如长蛇缠住凌子川脖颈,另一只手学着凌子川的姿势在水中如划桨般推浪。

    暗河视线模糊,所幸凌子川常年征战习武,对于复杂地形多有接触,积攒了丰富的经验。

    身后追兵的火把光芒被遥遥甩在身后,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在夜色与山林之中。

    但此处离承天依旧遥远,非人力可达。

    若是此刻稍有休憩,待追兵缓过神来,迟早要被禁卫军抓住。

    天上星辰点点,银河倒映在水镜中。

    凌子川不敢停,

    虞子鸢更不敢歇。

    直到那漫天的火光彻底消逝在眼界,凌子川托着子鸢浮出水面,二人一同靠在大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衣衫浸湿,水珠顺着额角,沿着下颌一路往下“滴答滴答”重新落入暗河。

    两人双腿尚且泡在水中,裸露出的双手已经被水泡的发白。

    风一吹,水更冷,子鸢瑟瑟发颤。

    凌子川还能站得住,将瘦弱的少女抱在怀里,用自己滚烫的体温为她驱散夜间的湿冷。

    他紧紧地簇拥着怀中不住打颤的少女,温热的手掌一并握住子鸢的手心。

    少年望着眼前似乎看不到头的水域,于朦胧白雾中看见了远方的田埂:“此去离承天遥远,为了躲避追兵,我们的方向走偏了。”

    虞子鸢喉间发苦,隐隐可闻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水珠往下淌,双眼隐隐作痛。

    她仰头,天上星宿与明月缀空。

    明月半卧天际,现下已然是后半夜了。

    承天靠西南角,而他们一路北上,积水到此处渐渐消退,恰恰没过凌子川脖颈。

    那么,这便是快要到穗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