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城不过半个时辰,身后便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
呦呦愣了一下:“无双哥哥?”
叶无双勒马停下,“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茸光抱着手臂,毫不留情:“不是说你要留在京城拖时间?”
“我让人去我房里点了灯,又把外衫挂在屏风上,窗子开着。”叶无双语气温和,“只要不进屋仔细看,能拖到天亮。等天亮之后,他们就算发现我不在,也追不上我们了。”
阿木一听,立刻点头:“你真聪明。”
茸光嗤了一声,没反驳。
呦呦眼睛却一下亮了,方才离京时那点酸涩,也被冲淡了不少。她把缰绳往前一拽,笑得两个小梨涡都露出来:“那我们现在是四个人一起啦。”
“嗯。”叶无双看着她,笑了笑,“一起。”
于是北去的官道上,便从三匹马变成了四匹。
几人年纪都不算大,可这一程谁也没喊累。白日赶路,夜里也赶路,实在困了,就在驿站换马时趴着眯一会儿,吃东西也是在马背上凑合。阿木最稳,负责看马和认路;茸光对山林地势极敏,哪条道近,哪条道会遇巡骑,他往前一看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叶无双则一路在算时辰、算路程、算接下来几日的天色和风向。
呦呦骑在最前头,一开始还咬着牙往北冲,等冲到第三天,手心被缰绳磨得发红,人也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没敢停。
她一停,就会忍不住想北境那边。
爹爹在不在打仗,墨干爹的毒有没有更重,柳干爹到底有没有想到法子。她越想越急,连小金在她腕上絮絮叨叨说“再这么跑马都要被你跑哭了”,她都没心思回嘴。
到了中午,几人在一处官道岔口换了马,叶无双抬头看了眼日头,又低头看了看地图,眉心终于轻轻皱了起来。
呦呦心里一沉:“怎么啦?”
叶无双没想瞒她,实话实说:“照我们现在这个速度,就算后面不歇,最快也还要十日,才能赶到北境。”
十日。
这两个字一落下来,呦呦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木立刻道:“我还可以再快一点。”
“不是你慢。”叶无双摇头,“已经很快了,只是北境太远。”
呦呦原本一直忍着,听到“十日”两个字,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本来还想学着大人的样子,忍一忍,再忍一忍,可鼻尖一酸,眼泪还是没出息地掉了下来。
“十天太久了……”她抬手胡乱擦了擦,声音却越来越哽,“万一爹爹受伤怎么办,万一墨干爹等不及怎么办?他们都在那里打坏人,呦呦却还在路上……”
她越说越急,眼泪也越掉越凶。
阿木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摸了摸怀里的水囊,想递过去,又觉得这时候递水好像没什么用,只能闷声道:“你别哭,我们再想办法。”
叶无双正要开口,头顶的天色却忽然一暗。
紧接着,一声清亮长唳从高空落下,穿透风声,直直压了过来。
那声音极熟,带着几分冷意,又带着说不出的高傲。
半空之中,一道巨大的雪白身影破云而来,双翼展开时几乎将官道都罩住。
它身上覆着冰晶般的羽毛,日光落下来,羽尖泛出寒光,漂亮得几乎晃眼。
冰晶凤凰。
呦呦眼泪都还挂在睫毛上,人已经高兴得往前跑了两步:“冰冰的娘亲!”
凤凰落地时带起一阵寒风,官道两旁的草木都像被冰气扫了一遍。它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眼神显然比第一次相见时柔和许多。
呦呦仰着脸,惊喜得不行:“大鸟鸟!你又来啦!”
那冰晶凤凰没理旁人,只低下喙,轻轻碰了碰呦呦的脸,动作居然很轻。呦呦本来还在哭,被它这么一碰,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咧嘴笑了,眼泪还没干净,就已经乐起来了。
“大鸟鸟,你是来帮呦呦的吗?”
凤凰清唳一声,像是应了她,又抬起一侧翅膀,指了指自己宽阔的背。
呦呦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要带我们走?”
凤凰又鸣了一声。
这回不止呦呦听懂了,连阿木他们都看明白了。
阿木眼睛都亮了:“它要载我们去北境?”
“还真是。”叶无双失笑,方才压在心口的沉意总算松了一层,“看来我们不用再算十天了。”
呦呦第一个爬上去,坐稳后冲下头伸手:“阿木哥哥,快呀。茸光,你不要磨蹭。无双哥哥,你坐这里,不会掉下去。”
阿木最听话,三两下便翻了上去。茸光嘴上嫌弃,动作却也不慢。叶无双最后一个落座,顺手把呦呦背上的小包袱扶稳了些。
等几人都坐好,凤凰双翼一振,几乎没给他们多少准备的工夫,便直冲天际。
呦呦只觉得身下一轻,官道、山林、驿站、奔波了几日的长路,全在眨眼之间被甩到了后头。
风从两侧掠过去,吹得她发尾乱飞,她却半点不怕,反而忍不住往下看,整张脸都写着兴奋。
“好高呀!”
阿木坐得笔直,双手死死抓着羽毛,显然有些紧张,但还是老老实实应声:“嗯,很高。”
茸光一开始还强撑着不显,飞起来没多久,脸都绷得比平时更冷了。他到底是在地上跑惯了,头一回上天,哪怕嘴再硬,也没法装得云淡风轻。
叶无双倒还好,只是风大,吹得他衣摆翻飞。他抬眼看向前方,山川河流自脚下退开,那种一日千里的感觉,实在叫人生出几分不真实。
呦呦高兴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忙贴着凤凰的脖颈小声问:“大鸟鸟,蛋宝宝还在睡觉呢!”
凤凰飞得极稳,闻言低低鸣了两声。
旁人听来只是一串清唳,呦呦却听懂了。
她先是愣住,随即惊讶地睁圆了眼:“真的要十年?药干爹没有骗呦呦。”
呦呦还趴在凤凰背上,语气里满是新鲜:“大鸟鸟说,蛋宝宝要十年才能孵出来呢。”
阿木怔了怔:“十年这么久?”
“那它现在岂不是还得继续当十年蛋?”呦呦自己先算明白了,说完又觉得有点可怜,摸了摸凤凰颈侧的羽毛,“它也太能睡啦。”
傍晚时分,天色一点点压下来,远处的地势也变了。京城附近的平阔官道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绵延山脊、苍白雪线,以及一片一片扎在荒原上的营帐。
呦呦原本还在低头摸小金,等看见那连成片的军营,立刻坐直了:“到了!”
她没来过北境,可官军营地的模样太好认了。
灰黑色的营帐在寒风里铺开,外头是鹿角拒马和巡守的士兵,营中旗帜高高竖着,哪怕隔得远,也能看出边军独有的肃杀气。
只是呦呦一看见它,心就紧了起来。
到了。
真的到了。
凤凰没有直接落进军营,而是带着他们绕过了正面,在营地侧后方一处隐蔽山谷中落了下来。谷口有乱石和枯木遮掩,从外头看过去并不起眼,倒正好藏身。
几人从它背上下来,双脚重新踩到地面的时候,竟都有点不太习惯。
阿木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身边的石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地上。茸光则暗暗吐出一口气,面上仍旧装得若无其事。
呦呦却没工夫笑他们,已经跑过去抱住了凤凰的脖子。
呦呦抱着它不撒手,想起方才蛋宝宝的事,又认真叮嘱:“你放心,蛋宝宝不会丢的。”
叶无双在旁边听得忍不住偏开脸,唇边带了点笑意。
谁能偷冰晶凤凰的蛋?
大概也只有呦呦会一本正经地操这个心。
凤凰显然也不介意,任她抱了一会儿。直到呦呦自己松手,才俯下头,让她在自己羽毛上亲了一口。
“谢谢大鸟鸟!”她弯着眼,脆生生道。
凤凰抖了抖翅膀,像是应了这句谢,随后飞走了。
天色已经快暗了,几人不敢耽搁,简单理了理身上的东西,便朝军营方向摸去。
越靠近营地,血腥气和药味就越重。
阿木低声道:“跟着我。”
茸光没说话,只抬手示意他们压低身形。
这两人一个是在山林间长大的,一个骨子里就带着野兽般的警觉,真要收敛气息时,比大多数大人都更难察觉。阿木先带着几人避开了外围巡逻,顺着营地后方堆放辎重和草料的阴影摸进去。茸光则一路盯着暗处的哨点,哪边有人,哪边能走,他扫一眼便能判断。
叶无双跟在后头,只在必要时提一句:“前面那条路再等等,三息后过。”
他天机眼看得极短,却足够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几人就这么东躲西绕,竟真一路避开了守卫和巡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中军附近。
到了这里,营帐明显比外头少,却更严整。
阿木抬头辨认了一下,很快压着声音道:“那边。”
呦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顶明显不同于旁处的大帐,外头立着亲卫,位置也在最中心。她心口猛地一跳,几乎立刻就认定了。
那一定是爹爹的帐篷。
好在此刻营中正是换岗的时候,亲卫有一瞬分神。茸光抓准空隙,带着几人从侧后方潜过去,贴着帐篷背风处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帘后死角。
呦呦抬手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胸口,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阿木冲她点头。
茸光皱着眉:“进去之后别出声太大。”
叶无双则轻轻把帐帘掀开一线:“去吧。”
呦呦深吸了一口气,先一步钻了进去。
帐内灯火明亮,暖意却不重。萧绝正站在案前看地图,黑色指节压着北境几处关隘,侧脸冷硬,眉心拧着,显然还在为战局烦心。
他这几日几乎没真正合过眼,神色里压着疲色,却半点不显狼狈,只是周身那股寒意比从前更重。外头一点细微动静传进来时,他眼神一厉,几乎是本能地抬了头。
然后,他看见了呦呦。
看见那个本该留在京城、此刻却风尘仆仆站在自己帐中的小姑娘。
萧绝的目光停了一瞬,像是连脑子都空了片刻,随即脸色骤沉。
“呦呦?”
下一刻,阿木、茸光、叶无双也跟着进来了。
萧绝看着眼前这四个孩子,先是震惊,紧接着怒意便直冲了上来,连指尖都绷紧了。
这里是北境军营,不是京城王府。
他们竟敢一路从天启跑到这里来?
呦呦却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头扎进萧绝怀里,抱着他就开始哭。
“爹爹——”
“爹爹,呦呦担心你!”